一场隔空辩论,驳倒程颐,还把对方气得三尸神暴起,毫无疑问这是在精神层面,经义理论上对旧党的一次打击。
新党群臣,弹冠相庆,齐声叫好,便是连官家也开心不已。
王冈的那篇义利之辨,他看了十多遍,每看一遍都心潮澎湃,忍不住叫好喝彩。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
这说的也太好了!
满口仁义道德,一到实处就原形毕露,还高喊着非国朝待儒士之礼!
别人做出功绩,你都能挑出不是来,真到自己上场,却啥也不是!
连一县之地都治理不好,遑论天下!
言必称三代,动辄仁政感化,结果百姓在你的治下,民不聊生,这叫哪门子义,又是哪门子仁!
还是相公的话有道理,以义来约束利,以利来彰显义!
国朝富足,百姓安居,还有比这更大的义吗?
王道、霸道为何不能并存?
大宋土地兼并,贫富分化,富则良田万顷,贫则无立足之地。
朝廷没有劝过那些豪绅不要掠夺民田吗?
《大学》中没有教过他们,德本财末吗?没有跟他们说过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吗?
这帮人只知道跟朕来说什么国家当以义为利,不当以利为利。
可你们把原本国家的利都夺走了,朝廷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连边军粮草都凑不齐!
你来告诉我什么叫义?什么叫利?
还是相公说的好,一路哭总好过路路哭。
对你们这些豪绅行霸道,何尝不是对那些小民们行王道!
我看这王霸之道也未尝不可杂而用之!
赵顼很是激动,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治国的纲领,只要按着这个思想走下去,大宋功比汉唐,也未尝不能!
然而激动之余,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王冈这次提出来义利合一的思想,这可是和旧党、新党都是不同的!
这恐怕会出乱子!
意识形态之争,才是最可怕的!
王冈与蔡确之间的矛盾,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了。
但在朝堂之上,却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因为在大家看来,王冈虽然不是新党的人,但还是偏向于新党的!
他是王安石的侄子,是章敦的女婿,这个身份摆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
与蔡确之间的分歧,也不过是在施政路线上的一些差异罢了!
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当年韩绛和王安石不还是一样有分歧吗?
哪有两个人思想完全一致的?
这完全是可以调和的!
大家求同存异,带着问题前行,很多时候,那些矛盾也就慢慢消解了。
但王冈此时提出自己的学术主张,这无疑是明牌了,告诉新旧两党,我和你们都不是一路人。
这……
赵煦心中一沉,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事实上,官员之中,也确如赵煦所想一般,当喜悦过后,平下心来,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昔日同肩并战的战友,终于走向对立面了吗?
这世上人事变迁,最是让人唏嘘!
对于新党来说,王冈无疑是个劲敌!
他最得官家信任,又名满天下,世人皆知其名,视他为匡扶社稷的希望!
这一切特质,让新党中人不禁苦笑。
昔日的王安石,在进京之初,何尝不是如此!
这又是一次轮回吗?
我们从新党变成了昔日的旧党?
群起反对王冈,然后再被他一一赶出朝廷,看着他带着另一批人改革大宋?
只是昔日旧党尚能用祖宗之法,来对抗王安石,可如今的他们,却无法以此为名!
当王安石喊出那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时候,他们就被打上改革者的标签。
又如何能用卫道士的身份去阻拦他呢?
……
林山嬉笑着看着王冈,抖抖手中的文章,讥诮道:“我就说你不会交朋友吧?你看这一下可是把新旧两党都给得罪了!”
王冈瞥他一眼,不屑道:“你懂什么,君子之争,和而不同,这跟朋友有什么关系?”
林山撇撇嘴道:“王荆公和司马君实也是君子之争,最后却是老死不相往来,你又怎么说?”
王冈理直气壮道:“那种心胸狭窄之人,不配做我的朋友!”
“呵!”林山嗤笑一声,竟无言以对!有些人对自己的认知是有缺陷的,你根本就没办法跟他讲正常的道理!
想了想,林山神色正经起来,问道:“那你这次亮明主张,只怕你目前所用的那些人,也都会与你分道扬镳,后续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你想多了!”王冈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我与王荆公的理念虽有差异,但毕竟都是经世济用之学,大部分人还是会支持我的,便是有个别人离开,也无碍大局,还会有新的人加入进来!”
林山眉头皱起,咂咂舌道:“这个时候投靠你的人,只怕会有不少抱着投机心思的人来!”
“这是肯定的!”王冈很是坦然,显然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无所谓道:“不过我这义利合一之学,最是不怕这等人,我不论他心性如何,只看他做的事如何!”
“啧啧……”林山连连摇头道:“你这很有酷吏的风范啊!”
王冈微微一笑道:“千余年来,天下皆荀学,历朝历代都是在这个窠臼中打转!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挺欣赏杨朱的!”
“杨朱?”林山微微一愣,疑惑道:“你是说,以己为本,建立国家!“
王冈点点头道:“自秦一统天下后,推行郡县制,后世天下便如同一张模子刻出来一般,由上而下设立各项衙司,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以百姓为本,由上而下地设立各个机关衙门,岂不是更好?”
“大逆不道!“林山直接就给他下了论断,笑骂道:“你若真敢这么做,整个天下人都会骂你是乱臣贼子!”
“说说而已!”王冈哈哈一笑,摇摇头道:“即便真是这么做了,要不了多久,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不过白费功夫罢了!”
“我觉得你现在也是在白费功夫!”林山少有的认真道:“你在或许能维持,可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王冈默然不语,良久才道:“总得有人去做,便是给百姓松松绑也是好事啊!”
林山也是摇头,叹息一声道:“修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