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蔡确已经起身，缓慢而有力的穿上朝服，戴上冠带。
小妾在一旁看着他，不敢作声，早在这次复相之前，她便发现蔡确已经放下了，不再像以前那般执着于权位。
他还时常笑言，这次出山是看王冈可怜，作为老大哥出来帮小兄弟一把，等他从边疆回来，自己便功成身退，把宰相的位置让给他，自己游山玩水去，这不比案牍劳形强！
她那时对于这位没有宰相威严，处处透着随和和洒脱相公的选择，也很喜欢，朝堂之上还是太凶险，远不如退下来做安稳日子舒心！
他就盼着那一天到来，然而等到王冈归来之时，她却发现蔡确变了！
当日祭拜太庙归来之后便把人关入书房之中，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等再次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身上的平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则是压抑的气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将要上阵杀敌的将军一般！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他准备对付王珪时！
只是这一次比那一次还要强烈！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想要劝他，却又不敢！
他不明白，两个明明交好多年的朋友，怎么会突然反目成仇！
他更不明白，这两个人有什么好争的？蔡确已经主动要退了啊！
再等几日，就几日都不行吗！
蔡确默默地用完了饭，将碗一推，站起身便向外走去，房中的烛火“啪”的一声炸响，火花剧烈摇曳。
“相公！”小妾心中一惊，忍不住追了出来，呼喊了一声，随即眼泪夺眶而出，“我们还回老家吗？”
蔡确脚下一顿，沉默半晌，方才转过身来，挤出一丝笑容道：“再等等，再等等，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小妾流泪摇头，蔡确却不再言语，径直走出府邸。
他骑上马匹，缓缓前行，看着那些出早市摆摊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多好的大宋啊！
怎能让王冈肆意妄为，毁了这一切！
他知道王冈也想大宋变好，但是他的那个法子是在动摇大宋的根基！
除了搭上他自己的性命之外，没有任何用，也绝对不会成功！
自古以来，从未有人成功过！
大宋如今就像一位病危的病人一般，经不起他的折腾！
他要做的就是阻止王冈！
他知道王冈的能力，也知道他的手段，作为他的朋友，你会感觉到很痛快，但是作为他的敌人，你会感觉到很绝望！
他亲眼见过那些人是如何被王冈整治的！
但这一次，轮到他站在王冈的对立面了！
其实，他可以不管这一切，也不用跟王冈撕破脸，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回家安然养老，不管王冈再怎么变革，对他也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
但是他不能！
如果他不挺身而出，去阻止王冈，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都说王冈舍身取义，可我蔡持正也是读圣贤书的，何尝不能呢！
骏马来到宫门前，蔡确翻身下马，微笑着对行礼的官员点点头，而后便走入漏房之中默默落座。
不多时，其他一众宰执陆续到来，纷纷行礼入座，蔡确也是微笑致意。
又过一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安焘笑道：“必是王相公来也！”
众宰执闻言皆是大笑：“是极，是极！除了王玉昆，再无他人能引起如此动静！”
笑了一阵，却见蔡确神色越发凝重，众人又干笑两声，随之噤声。
只是心中却奇怪不已，蔡确与王冈素来交好，怎今日却如同仇人一般！
难道这二人也因权柄生隙不成？
可是王冈立下大功之时，蔡确还欣喜不已，赞不绝口，怎突然就变了模样？
这也不对啊！
正疑惑间，王冈走了进来，微笑道：“诸公，有礼！”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唯独蔡确端坐不动，只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冈。
而王冈在寒暄之后，也转头看向蔡确，二人四目相对，视线中似乎有火花迸射！
漏房中的气氛越发压抑起来，一众宰执皆意识到事态不对，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这两人一位是元丰朝的老牌宰相，更是眼下新党的领袖，另一位乃是大宋有史以来，功勋最盛，也是最年轻的宰相！
这二人竟然起了冲突，这可如何是好！
“呵呵，那个……我出去透透气，这夏日炎炎，一大早就这么闷！”
“是极，是极，老夫也正有此意，这一大早就闷的慌！”
“同去，同去！”
……
一众人眼见形势不妙，纷纷起身，落荒而逃。
蔡确和王冈二人，并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直到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蔡确忍不住艰涩开口道：“玉昆，你只要答应我行那等断绝大宋根基之事，新法任你改变，老夫今日便退位让贤，告老还乡如何？”
“你当知我在意的从不是权位！”王冈看着他，语气真挚的说道：“我若是想往上爬，早跟司马光联手，何须等到今日！”
蔡确闻言痛苦的闭上双眼，半晌又睁开眼道：“我知道你想让百姓过的好些，可是大宋的根本是那些士绅，是那些乡党！你把他们都得罪了，谁来帮朝廷收税，谁来帮朝廷治理地方？”
“我从未否认过他们的作用！”王冈平静道：“但我也从未低估过他们的危害。”
蔡确压低声音怒吼道：“王冈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士绅中的一员，你这是自掘坟墓，是背叛！”
王冈直直地看着他，淡淡道：“士农工商，天下四民，如今士太多了，而且他们还在不断膨胀，以我来说，我今日若是致仕最起码可以恩荫五十人，而农的生存空间，又会被进一步压缩！”
“那你想怎么办？换上一批人？”蔡确冷笑道：“只怕你换上的这批人会比这些士绅更加恶，更加贪婪！”
“你以为那些平头百姓就是淳朴的？他们只是没有机会，一旦他们有机会，定然会变本加厉的压榨同类！”
“或许吧！”王冈微微一笑道：“但我想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幼稚！”蔡确起身怒喝。
“咚！”更鼓敲响，宫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