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站在讲堂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明天的课程安排。上午讲化学基础,下午生物班开小灶。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就像是他在做的每一件事。
不急不躁,不敷衍,不马虎,一步一个脚印。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上午讲课,下午分班教学,中间抽空去司农寺看试验田、处理杂交水稻的事,晚上回家备课、批改作业。
洛凡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喝茶的工夫都得挤出来。
但他乐在其中。
这天下午,是生物班的小灶课。
九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生物浅说》和笔记本。
孙明远坐在最前排,旁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方子文,是从山东来的,家里世代务农,对庄稼的生长规律有着天然的敏感。
洛凡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几株水稻秧苗,根须泡在水里,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先生,您怎么把水稻带到教室里来了?”方子文好奇地问。
洛凡把罐子放在讲台上,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九个人。
“今天不讲书本上的东西,今天,我给你们讲一件我正在做的事。”
学生们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
洛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杂交水稻。
“你们都是学生物的,应该知道,水稻是自花授粉作物。”
“什么意思呢?就是一朵花里,既有雌蕊也有雄蕊,自己的花粉给自己授粉,自己结自己的果实。”
学生们点了点头。这个基础概念,洛凡之前在基础课上讲过。
“自花授粉的好处是,品种的性状稳定,父辈什么样,子辈也什么样。”
“但坏处也很明显,不能利用杂种优势。”
“杂种优势?”方子文举手问道。
“两个遗传背景不同的品种杂交,它们的后代,在很多性状上会比父辈更强。”
“长得更高、产量更高、抗病性更强、适应性更广。”
洛凡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中间画了一个交叉箭头。
“比如,有一个品种,产量高,但不抗病。”
“另一个品种,抗病性强,但产量低。”
“把这两个品种杂交,它们的后代,有没有可能既产量高又抗病性强?”
“有可能。”孙明远第一个回答。
“对。”
洛凡点了点头:“这就是杂种优势。但问题是,水稻是自花授粉作物,正常情况下,它自己就给自己授粉了,不会让别的品种的花粉进来。”
“所以,要利用杂种优势,就得先解决一个问题,怎么让水稻‘不能’自花授粉?”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九个学生都在思考。
“先生,是不是要让它的雄蕊失效?”方子文试探着问。
洛凡眼睛一亮,这个方子文,确实有悟性。
“对,让它的雄蕊失效,让它自己不能产生可育的花粉,只能接受别的品种的花粉。”
“这样的水稻,我们叫它‘雄性不育系’。”
他在黑板上写下“雄性不育系”四个字。
“有了雄性不育系,我们就可以把它的种子跟其他品种的种子种在一起,让它接受其他品种的花粉,结出杂交种子。”
“这些杂交种子种下去之后,长出来的水稻,就会同时具备父本和母本的优良性状,产量会比普通水稻高出百分之三四十,甚至翻倍。”
方子文听得入了迷,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孙明远皱了皱眉,提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先生,那雄性不育系本身怎么繁衍呢?它自己不能结实,下一代不就绝种了吗?”
洛凡笑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问得好,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个东西,保持系。”
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三个字:“保持系,是一种特殊的品种,它跟雄性不育系杂交之后,产生的后代依然是雄性不育的。”
“用保持系给不育系授粉,结出来的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还是雄性不育系。”
“这样一来,不育系就能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不会绝种。”
“然后,我们还需要第三个东西,恢复系。”
他继续写:“恢复系跟雄性不育系杂交之后,产生的后代是可育的,而且具有强大的杂种优势。”
“这些后代,就是我们需要的杂交水稻种子。”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环相扣的图,分别标注着“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
“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三系配套,缺一不可。这就是杂交水稻的‘三系法’。”
教室里的九个人,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些概念,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洛凡讲得很清楚,每一个概念都有定义,每一步操作都有逻辑,听得他们心潮澎湃。
“先生。”
方子文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这个‘三系法’成功了,水稻的产量能提高多少?”
洛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亩产一千斤以上。”
一千斤。
还以上!?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教室里轰然炸开。
方子文的嘴巴张大了,合不上。孙明远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其他几个学生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一千斤……”方子文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都发飘了:“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比现在的产量翻了三倍?”
“三倍还不止。”
方子文不再问了。
他的眼眶泛红了。
他是山东人,老家是种水稻的。他从小在地里长大,知道一亩水稻能打多少斤。
风调雨顺的年景,三百多斤,撑死了四百斤。
遇到干旱、洪涝、虫灾,能收两百斤就不错了。
一亩地,一家人一年的口粮,紧紧巴巴的。
他从来不敢想,一亩地能打一千斤粮食。
那是什么概念?一家五口,种三亩地,就能收三千斤粮食。
一家人一年吃一千多斤,剩下的还能卖钱。
孩子能上学了,老人能吃上肉了,过年能做新衣裳了。
方子文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孙明远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当过郎中,见过太多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病的百姓。
如果能有一千斤的亩产,那些人就不会再饿肚子了,就不会再生那些本不该生的病了。
“先生。”孙明远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个项目,我们能参与吗?”
洛凡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八个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能,这正是我要跟你们说的。”
他走到讲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杂交水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我需要人手,需要脑子好使、能吃苦、坐得住的人。”
“你们虽然现在还没有多少经验,但你们有基础,有热情,有求知欲。”
“从明天开始,生物班的学生,上午照常上课,下午跟我去司农寺的试验田。”
“一边学理论,一边下地实践。从选种、育秧、插秧开始,一步一步地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件事,可能要做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中间会遇到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挫折。”
“有人可能会觉得枯燥,有人可能会觉得太慢,有人可能会半途而废。”
“我不勉强任何人,想来的,明天下午跟我走;不想来的,留在教室里看书,我不怪你们。”
沉默了片刻。
然后,方子文第一个站起来:“先生,我去!”
孙明远也站了起来:“学生也去。”
一个接一个,生物班的九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退缩。
洛凡看着他们,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一群愿意跟他一起下地、一起干活、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学生。
这些人,就是他的战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然后笑了。
“好,明天下午,都穿旧衣裳,带上草帽,别穿长衫,地里泥多,弄脏了洗不干净。”
学生们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畅快。
洛凡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快申时了。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下午,司农寺试验田见。”
学生们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洛凡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满学生名单的纸,在生物班那一栏,方子文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这是个好苗子,得重点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