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人道昌盛之地。
但这并不代表此地就没有修士与妖魔鬼怪,相反,此地妖魔鬼怪不在少数,修道百艺也是层出不穷,不过控制在一个范围——即凡俗知晓超凡的存在,心有敬畏,而超凡绝不会轻易涉及凡俗。
这是一条铁律,是双方不可违背的铁律,也是一堵墙,墙外的想进去,墙内的想出来。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当年的西游,一条铁棒碾碎了妖王骨、砸烂了魔王魂,将一切阴谋诡谲踏进地府,是而这一堵墙高高的伫立在南赡部洲。
甩去一身的海风,刘毅屹立云端,俯瞰而下,入目所及,但见楼阁横列、屋舍俨然,街道星罗棋布,铺就青砖石板,来往之人或着圆领璞头,或披襦裙薄纱,熙熙攘攘,车马不歇。
又闻叫卖吆喝不息,上至绫罗绸缎、柴米油盐,下至吃喝玩乐、赏风弄月,好是一派盛世之景。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洛阳,好个神都!”
薛宝钗长叹一声,看向击刘毅,
“这南赡部洲当真还是大唐盛世?”
“不错!”
刘毅还未开口,那敖颜却是先回道:
“自文皇帝遣三藏大师西行距今已有二百三十一年,历经一十七帝,如今年号正源,正源帝御极长安二十一年,年富力强,倒是盛世天下,好是一场繁华!”
闻听此言,刘毅并未说什么,贾迎春却是幽幽道:
“越是盛世繁华,越是烈火烹油,这盛世神都,其下也不过鬼影幢幢!
你们瞧那斗拱飞檐,个个朱色,浸透了鲜血,那鎏瓦贝窗,道道赤红,吸足了血肉。
这神都,到底是个吃人之地!”
“说得好!”
榆阳公主附和一句,杏眸之中隐现烈焰,
“某见惯了富贵,晓得那富贵不过敲骨、吸髓!
大唐盛世……二百三十一年的盛世,那大乘佛法果真好大法力!”
其余人不言,刘毅则刀眉一挑,沉声道:
“人道运转,自有其理!我们也算是天界中人,此行又有要事,绝不能节外生枝!”
又怕众女不听,刘毅接着道:
“二位元帅方才来信,离宫魔族出兵了!打头阵的就是龙伯一族!”
众人一惊,又听刘毅道:
“我们不知道夸父氏是否已经倒戈,所以二位元帅的意思是尽快查清,倘若是,直接拿下,若不是,也要看守起来,至于防风氏与独目巨人,数量不多,掀不起太大风浪,先不予理会!”
就算再小的力量,也有资格成为左右局面的砝码,二位元帅的原意是将防风氏与独目巨人一并拿下,可刘毅做不到,发动那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技能后,他们所有人包括敖颜的未来都暂时无法预测,但可以确定的是,难度会越来越大,所以绝不能节外生枝,更不可分头行动。
刘毅早将个中要害同众人说明,可如今来看,“心有所念,即为吾求”影响的不只是外界,更有内心。
【真踏马是作茧自缚!】
暗骂一句,刘毅又是看过众人,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追踪夸父氏,除此之外再无他事!尤其是世俗朝堂!”
说着,刘毅看向榆阳公主,
“这里不是大衍,是大唐,我们暂且管不了!也不该管!”
榆阳公主面生不忿,却也知轻重缓急,闷声回了声是,只低头自看神都。
刘毅深吸口气,暗自与阿珂传讯,
【看好她,我怕真惹出乱子!】
【你就不怕我惹出乱子?】
刘毅愕然,他却是忘了,阿珂与榆阳公主一般的性子,
【总之,千万不可胡来!】
【怎么,怕我们捅破天?】
刘毅刀眉微紧,沉声回道:
【我怕我捅破天!】
阿珂不言。
越是叮嘱,刘毅越觉不安,再看那神都盛世,只见繁华之上俱为血色,心头不禁咯噔一下,
“晚上,晚上再下去!”
虽好奇刘毅的决定,但众人没有反对,只盘坐云端,静候夜幕。
刘毅并未盘坐,只静静望着那神都,在其目力下,便是地下百丈也逃不过探查。
没有异常,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大唐古都,可这才是最大的异常,夸父氏的踪迹就在这神都之中,那种体量,绝非一座小小都城能够容下。
【漫化,你说我是不是来错了?我怎么觉得这回很悬呐!】
【这……既来之,则安之!若是不成,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刘毅闻言一乐,
【你说的倒是轻巧!别是咱们被人家闹的天翻地覆!】
【这么没信心?未免太小瞧自己了吧!】
【不,这叫敬畏!失了敬畏之心,难见道途!】
漫化不由哂然,
【心有敬畏,乃见道心!无所畏惧,而见天地!
你修得是法天象地,不见天地怎修个正果?】
刘毅默然,思忖半晌,直至日落西山方是忽然起身,
“走!去瞧瞧这神都!”
众人一愣,以为是有什么情况,可见刘毅神色如常,也不多问,摇身一晃,或作男装打扮,或为寻常妇人,独敖颜作了少女装扮。
敖颜本就姿容出挑,即便掩了龙角甲胄,可其一袭大红襦裙,仍衬得其国色天香,刘毅略一思忖,也没劝阻,只摇身作侍卫打扮,其余众人会意,亦是作了侍卫,独留林黛玉作丫鬟装扮。
敖颜会意,手心朝上,轻轻一吹,自见一辆四乘车马飞出,
“四乘马车是郡主座驾,我与曲春郡主有过几面之缘,算是手帕交,如今就借她的名号入城,想来能少些麻烦。”
刘毅点点头,这就掩了身形,与众人出现在城门处。
大唐盛世绵延两百三十一年,是而这宵禁之规倒是没了,守门卫士见一行车马打着曲春郡主的旗帜,不敢过多盘问,很快放行。
入得城内,刘毅细细瞧过这洛阳都城,仍不见半分异常,暗下沉声道:
【咱们不去官驿,去客栈!最大的客栈!】
林黛玉黛眉微蹙,
【郡主出行自有官驿记录,此刻那城门守卫怕已在禀报上官的路上,去客栈,届时这洛阳刺史问起来又当如何?】
刘毅思忖一番,遂道:
【如实相告!太过复杂反而麻烦,我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众人没有答话,只沿着正中一条大街前行,速度并不快,引来不少百姓驻足相看,无他,郡主车架倒是少见,若说是来瞧牡丹的,倒没听过盛夏时分来的。
行过片刻,乃见一四层斗拱飞舞楼阁,挂烫金牌匾“洛华春来”四字,端的豪奢。
刘毅不多废话,这就上前打点,迎来的乃一中年短髯掌柜,见是郡主车架,面露惊讶,忙是热切迎客,前后不多问,也不少问。
待安排妥当,门外忽是人声嘈杂,而后就闻一人高声道:
“洛阳刺史李去疾求见曲春郡主!”
【正主来了!】
刘毅提醒一句,这就上前一步,乃见来人是一高大男子,眉目威峻,生有美髯,着紫袍玉带,又配鱼符,不多说,只伸手作请,示意对方直上二楼。
那李去疾见状,眉头略紧,也不多问,径自登上二楼一扇门前,略做停顿,不唱名通报,更不敲门,径自推门而入,迎面却又是撞上刘毅。
“李刺史,不请自入怕是不大好吧?”
李去疾见刘毅显出真容,身后众女明显非是凡俗,按下心头惊骇,强装镇定关门,又拱手一礼,
“敢问诸位是何来历?缘何假冒郡主之名来我洛阳?”
刘毅没有回答,只让开身形,露出敖颜。
见到敖颜那对龙角,李去疾心下了然,拱手道:
“某听闻南海小公主曾与曲春郡主交好,可是敖颜公主当面?”
敖颜微微颔首,欠身还礼,
“不想这洛阳刺史竟是铃儿大兄,是某卖弄了!
李刺史,既不是外人,某便直言了,某为夸父氏而来!”
“夸父氏?那个上古巨人一族?”
李去疾眉头一紧,把头直摇,
“洛阳每日都会来不少人,但没有夸父氏!”
敖颜暗觉不对,她不是没游历过大唐,就算洛阳作为神都,吸纳四方来客,也远达不到不少人这个概念,李去疾的话分明意有所指。
“李刺史,”
刘毅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将李去疾完全遮掩,不必任何手段,单是一丝气势就让这位宗室高官心悸胆颤。
“夸父氏有勾结魔族之嫌,而我为天界行事,个中利害李刺史该是清楚!”
李去疾神色一沉,语气骤然冷冽,
“阁下是在威胁本官!此乃大唐!”
刘毅神情不变,
“大唐乃人道昌盛之地,魔族为人族死敌,真若隐匿在此地,李刺史觉得会平生多少亡魂!”
李去疾冷冷一笑,
“看来阁下还不够了解大唐!的确,凡俗红尘做不到长生久视,搬山倒海、变化莫测,可管他什么神仙妖魔,来了我大唐,就要遵守我大唐的规矩,莫说是魔头,就是神仙,本刺史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紧了眉头,敖颜忙道:
“李刺史,你可能有些误会,龙伯一族已经投向魔族,与天界为敌,夸父氏不知所踪,我等就是为了防微杜渐才寻其踪迹,若是耽误,怕是三界又是一场动荡!”
李去疾脸色顿凛,思虑良久,忽冷哼一声,
“敖颜公主,莫要欺我无知!那巨人一族就算投向魔族,又哪里有本事扰乱三界!
总之大唐绝非汝等肆意妄为之地,还请速速离去!”
敖颜面色一变,一双金瞳直放寒光,
“李刺史,某好话说尽你就是这等做派?真以为那大乘佛法能护得住你吗!”
“哈!”
李去疾兀自一笑,大袖一甩,面无惧色,
“某比不得仙神妖魔,蝼蚁一只,尔等恼羞成怒,大可斩了吾头!”
敖颜大怒,抬手召出长枪,直刺而出,而那李去疾仍是面无惧色,反而嘴噙笑意。
刘毅心觉不对,抬手攥住枪刃,淡淡道:
“李刺史,希望你不会后悔,请吧!”
李去疾面露憾色,甩袖而去。
待门关上,刘毅才松开枪刃,向着敖颜问道:
“公主,这李去疾为何毫无惧色?你又为何提及大乘佛法?”
“星君不知?”
敖颜面露讶色,将长枪收回,解释道:
“自隋末唐初三界再次融合后,浊气压过清气,天道晦暗,人道衰败,虽有盛世之景却也为败况之始。
为消浊气,大道运转,自有劫难而生,应劫人便是大圣与三藏大师,才有西行降妖,求得大乘佛法八十一卷归来南赡部洲,消弭浊气自有人道昌盛。
可大乘佛法因泡过通天河水,故而少了一页,虽应天地不全之理,却也叫浊气难以彻底清除。
无奈,大圣只得将大乘佛法留在大唐,镇压浊气,又耗费数年,连同师兄弟将整个南赡部洲的妖魔鬼怪扫荡一遍,这才归去灵山。
有这大乘佛法在,残存的浊气自被死死压制,才有二百三十一年的盛世,可盛极必衰,此乃天道循环之理,被压制的浊气无时无刻不在壮大,一旦爆发,必将又是一场浩劫!
而没有妖魔鬼怪作乱,盛世天下,谁又能让浊气壮大?只有人道自己!
二百三十一年,无神、无仙、无妖、无魔、无鬼、无怪,早让这人间之人愈发骄横,失了敬畏之心。
或者说,谁都清楚浊气必然会爆发,但不能由人道内部而乱,那么,神仙、妖魔鬼怪,都可以做祸乱的源头!是以近些年来大唐这些官员对于神仙一流愈发骄横。
一来,是笃定仙神不会因小失大,二来,就算因小失大,最终得利的依然是人道!”
众人恍然,郑采荷忍不住道:
“这不就是另类的挟兵自重?!难道天界能一直容忍下去?”
“为何不能!”
没等敖颜开口,刘毅回道:
“南赡部洲的人道,也不过是一个缩影,真正的人道早融入三界之中,与天、地并列,影响的不过是一隅之地,而非整个三界。
况且不破不立,天界也在等一个机会,让局势改变!”
“所以,”
阿珂忽然开口,美眸直盯刘毅,
“这就是你要捅破的天?”
众人大惊,他们已在劫中,可不想再沾上南赡部洲这摊烂事,纷纷开口相劝。
刘毅无奈一笑,
“安心,我还没那么蠢!咱们的目的就是夸父氏,还不至于捅那么大娄子!”
林黛玉仍觉不安,出言劝道:
“不若这就返回北俱芦洲,由另外二位元帅行事,咱们就算独自面对群魔也无妨!”
刘毅哑然,刚要回话,忽觉不对,
“魔气!是夸父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