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却是不慌不忙道：“村长爷爷，你也不用这么激动。”
“任务猪而已，少了一头并不算什么大事。”
“本来嘛，养殖就是有风险的，上面下发任务，肯定也给了一定的损耗额度。”
“只不过，村长爷爷你每次都想做到最好，所以每次养活多少交多少，都超额完成。”
“可是村长爷爷，你每年超额完成，除了得到公社的口头表扬，还得到什么实质好处吗？”
“每次都说评先进可以加分，那咱们村评了这么多先进没评上，这个分加过吗？”
“其他每年按任务上交的村子，都评上先进了，咱们村还没评上，村长爷爷，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村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发现了，但他心里就憋着一口气，总觉得，埋头做事，总会被看见。
而且，如果他不坚持下去，岂不是证明前面那些年，他都坚持错了？所有的以前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所以，哪怕他心里知道多交一头少交一头猪，在上头眼里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是在他这里，这头猪，是他自己的心理防线。
他认为自己没错的防线！
而现在，这条心理防线，被顾长清毫不留情的撕开了。
村长都想不明白，顾长清一个八岁的孩子，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多大道理，通透又圆滑，别说不像孩子，就连大人，都未必有这般成熟的思想。
村长沉默半晌，最后道：“咱们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只能尽量做好上头下发的任务。”
顾长清：“那咱多少了这么多头猪，公社为什么不把先进给咱？”
村长：“因为别的村子做得更好。”
顾长清咄咄逼人：“好在哪里？”
村长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但心理防线被打开口子，很多话说起来就容易了：“人家的精神面貌更好，上头有什么活动都积极参加。”
这么多年心里憋屈，没人可说，这会儿忽然有个宣泄的口子，村长也想说：“村民们对村子的满意度也高，整个村子的风气都积极向上。”
顾长清继续追问：“那人家的精神面貌哪来的？积极向上哪来的？满意度哪来的？”
村长：“因为人家的生活条件好。”
顾长清：“人家的生活条件为什么好？”
村长又不作声了，因为这个问题，他确实回答不了
顾长清道：“因为人家的村子每年可以省下两头猪，十只鸡，几百斤粮食……”
村长：“！！！”
顾长清又道：“当然！为人民服务，建设社会主义，是我们人该做的！但村长，我们也是人民，村子也是社会主义的组成部分。”
“我们不要好高骛远，先从身边做起，先从小事做起，改善村民生活，建设村子，提升村民的精神面貌，提高村民的满意度。”
“村民辛辛苦苦一到头，养猪养鸡，到头来一口吃不上，村长爷爷，换了是你，你会高兴不？”
村长：“……”
顾长清：“一年如此可以忍，年年如此，谁心里都不平衡。”
“我们是要完成上头交下来的任务，但是完成任务的同时，是不是也要兼顾村民的日子？”
村长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一把年纪了，居然站在人家的后院，面对一头死猪，被一个八岁的孩子训话，而且越听越高兴。
他们向阳村不得了啊，出了天才了啊！八岁的孩子这么通透，何愁村子不兴旺！
村长说：“长清小子，你快快长大，以后我向公社推荐你当村长。”
顾长清：“？？？！！！”
大可不必！
顾长清：“村长爷爷，我这人不适合当村长，不然，整个村子怕是要和现在的老顾家一样，鸡犬不宁。”
“所以，村长爷爷还是另挑合适的人选。”
“免得村民跟着我受苦。”
村长：“……”
顾长清又道：“村长爷爷，我奶说这头猪的钱让我们家出。”
“我们家出钱是可以的，但是我们出了钱，这头猪就是我们的。”
“要是我奶出钱，那猪就家里大家都有份，分家的时候拿出来分。”
村长掉头走回前院：“顾老头，这个家你打算怎么分？”
顾老头：“家里的家伙什，三兄弟平分。”
“粮食分成四份，三兄弟一人一份，剩下一份我们两个老的自己。”
“现在住的屋子，谁住的就分给谁，堂屋、前院、后院共用。”
“我和老太婆还年轻，自己住自己吃，他们三兄弟每人每年给二百斤粮食，外加十块钱，年节就按正常的来。”
“家里的厨房和锅灶不分，大家可以轮流用，他们可以自己置办锅灶做饭，碗筷按人头分完，每家再多给两副，菜盘子一家给两个。”
“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顾老三问道：“爸，家里的钱呢？怎么分？”
顾老头：“家喹哪还有钱？”
“对了，说到钱，家里还借了村里七十块钱，给你大哥一家看病。”
“既然是分家，这笔债务，也分一分，你们一人承担二十。”
顾老三不干了：“凭什么？给大哥一家看病，凭什么要我们还债？”
顾老头厉声道：“当初又没分家，这个钱自然是家里出。”
顾老三冷笑：“那当初没分家，怎么不给二哥治腿？”
顾老太：“那不是没钱吗？没钱治什么治？”
顾老三：“那为什么借钱给大哥一家治伤？没钱治什么治？”
“总之，这笔账我不认！”
顾老二：“我也不认。”
“你们当初有钱不给我治，现在没钱了借钱给大哥治，还想让我还债，这不可能！”
顾老头咬咬牙：“好，这笔钱就不要你们承担。”
顾老太：“老头子！”
顾老头冷眼看过来：“你闭嘴！”
顾老头道：“你们没什么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分。”
二房三房没意见，顾老头把顾老大叫出来：“今天分家，这样分，你有什么意见？”
顾老大：“分就分，随便你们。”
他如今两个儿子都死了，整个人还沉浸在绝户的悲伤中没走出来，对什么都有点不在意。
反正没儿子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争来的东西，最终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顾老大也没意见，分家就这么定了下来，村长做为见证人，给他们写了分家文书，然后让大家签了摁手印。
分家的事情办完了，村长开始问顾老太：“你们家的任务猪出了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猪仔是村里花钱买的，村里还补贴了粮食。”
“现在猪死了，年底没猪上交，肯定要赔偿的。”
顾老太立即道：“猪是顾长清杀的，让他们二房赔钱。”
村长一锤定音：“行，顾老二家里赔猪钱，这头猪归顾老二。”
顾老太尖叫：“凭什么？”
“这猪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
顾长清拆她的台：“奶，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这猪分明是我妈喂出来的，家里的家务活都是我妈在做，喂鸡喂猪都是，你怎么冒领功劳呢？”
顾老太：“总之，这猪是家里的。”
顾长清：“那你赔钱，猪就是你的。”
顾老太：“我没钱！再说猪是你杀的。”
顾长清：“村长爷爷，我奶不把你的决定放在眼里。”
“你都说了谁赔钱猪归谁，她不想赔钱还想要猪！”
村长：“顾老头，你家里的人和事你能不能管好了？”
“你要是管不好，我就去请公社帮你管。”
顾老头：“！！！”
顾老太：“！！！”
公社帮忙管……呵呵，那是思想再教育！
顾老头忙道：“妇道人家就是爱计较，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了，我会说她的，会说她的。”
村长：“再有下次，就去公社。”
“好好好，保证不会有下次。”顾老头赔笑。
村长走后，顾老头冲着顾老太发脾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老太：“我能干什么？我不就是心疼那头猪……”
那猪要是归家里，她能吃好几天猪肉汤好吗？
顾老头：“现在分家了，他们谁家的事你也管不了。”
“你要是不怕丢脸，你就一直闹，你看谁会理你。”
顾老太：“……”
猪是留下来了，但是猪毛没刨，杀猪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烧热水，这会儿猪毛刨不下来了。
顾长清出主意道：“爸，等我先给猪开个膛，把上下水掏出来。”
“至于猪毛，简单啊，我们用火烧，烧过的猪毛一样干净。”
顾老二：“行，行吧。”
顾老二都没想过这么一大头猪居然会变成他的，高兴得笑眯眯。
把猪身上的毛烧干净，顾长清开始分肉。
割了一大块肥膘，约摸两斤的样子，让顾老二送给顾老头顾老太。
顾老太看着白得的两斤肉，没那么气了。
不，还是好气！
要是一整头猪都是她的，她得吃多少肉啊？何至于这么一点？
顾长清又分别割了一斤肉，送给顾老大和顾老三。
再割一刀大肥膘肉给村长：“村长，有个事情麻烦你。”
村长看见他就觉得头疼：“你先说什么事？”
顾长清笑出一口大白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不是我们家那么大一头猪吗？我想麻烦村长，给村长大家分一分。”
“平时买肉要票，村民们买肉不方便，这不正好有头猪意外死了，那就按市价方便村民，给钱也行，随便用什么东西来换也行，不要票。”
“这个事情，我们家来做肯定是不行的，投机倒把要不得。”
“但村里这么做是完全可行的，猪是集体财产，猪肉还给村民。”
“换回来的东西还了猪仔的钱和补贴粮食，再给我们。”
村长：“既然是集体财产，自然是集体收入，由集体分配，怎么能给你们个人呢？”
顾长清：“村长爷爷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是村长爷爷你刚才也听见了，这头猪是我妈从小养大的，是实打实的付出劳动。”
“付出就有回报。”
“卖猪的钱不给我们也行，但是村里是不是要支付给我妈劳动报酬？每天给她记三个工分不为过吧？”
村长：“！！！三个工分，你可真敢想！”
“最多二个，不然就一个没有。”
顾长清：“两个就两个。”
本来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村长还价不行。
殊不知村长是被他之前那套言论唬得一愣又一愣的，不敢还太狠。
就这样，顾长清替亲妈赚来七百多个工分。
给自己家留了两斤肉，两根排骨，一只猪脚，其他肉全搬去村里换给村民，至于怎么换，谁肥谁瘦，就不关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