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是的。”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年轻干警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解释,直接侧身,做了一个简洁而明确的手势,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指令感:“请跟我来。”
“好。”霍典阳机械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他像一个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迈开沉重的脚步,跟在了年轻干警的身后。
年轻干警的步伐不快不慢,步距均匀,每一步都踏在走廊地砖的接缝处,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像一堵移动的、不可逾越的墙。
霍典阳跟在他后面,感觉自己渺小而卑微。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的、节奏分明的“嗒、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如同倒计时的秒针,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不敢看两边紧闭的门,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冲出噬人的猛兽。
他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藏蓝色的、代表着国家强制力的背影,感觉那背影正将他一步步引向深渊。
走廊似乎真的没有尽头。
就在霍典阳感觉自己的双腿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心脏快要从胸腔里爆炸开来时,年轻干警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看起来和走廊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不同,深色的实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唯一不同的是门上方那块小小的白色标牌,上面印着三个清晰的黑字:
“小会议室”。
年轻干警侧身让开,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他抬起手臂,手掌摊开,指向那扇紧闭的门,动作标准而规范,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感。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霍典阳脸上,透过那层深色的墨镜镜片,仿佛能直接看穿他内心的恐惧和伪装。
“霍总,”年轻干警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澜,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却如同惊雷般在霍典阳耳边炸响,“请进。”
“请进”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霍典阳心脏的锁孔。
霍典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站在那扇门前,距离那冰冷的门板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却像是跨越生死的鸿沟。
门内是什么?
是温和的询问?是冰冷的审讯?是等待着他的手铐?
还是……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凉。
墨镜后的视线死死地盯住那扇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的景象。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心再次变得湿滑粘腻。
他需要力量,需要勇气去推开这扇门,去面对门后未知的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吸进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痛了他的喉咙和肺叶。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鼓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臂,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门把手。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寒意,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
会议室的门轴在霍典阳的手下发出了一声滞涩、悠长的呻吟,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艰难地拖拽上来的叹息。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突兀得令人心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扇沉重的木门推开的不只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充满未知的漩涡。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廉价茶叶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消毒水的气味,随着门缝的扩大,猛地扑了出来。
这味道,霍典阳并不陌生,是政府大楼里特有的、沉淀了无数公文流转和权力更迭的气息,一种冰冷的、体制的“体味”。
它瞬间钻入鼻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本就因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又乱了几分。
门完全敞开。
会议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局促。
正中央,一张深蓝色的绒布覆盖着长方形的会议桌,像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阳光从一侧敞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慷慨地泼洒在桌布上,那深蓝的绒面在光线下泛起一层柔和、近乎油润的光泽,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桌布边缘的阴影更加浓重、冷硬。
桌面上,三只白瓷茶杯整齐地排列在靠近三位来客的一侧,杯口袅袅升起几乎看不见的稀薄水汽,杯中的茶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
白色的棉布窗帘被风鼓动,无声地起伏、飘荡,像两个不安分的幽灵,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反复游移。
每一次飘动,都搅动着室内凝固的空气,也搅动着霍典阳紧绷的神经。
桌子的另一侧,孤零零地摆放着三把空椅子。
深褐色的木椅,样式普通,椅背笔直,没有任何扶手,光秃秃地等待着。
它们正对着那三位已经落座的人,像一道沉默的、无法回避的考题。
霍典阳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带着无法控制的惊悸,猛地扫向桌子的另一侧。
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攫住,狠狠地向下拽去,沉坠的速度快得让他几乎窒息,直直地坠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深渊谷底。
三张脸。
左边那张脸,颧骨高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暗沉。
一双眼睛不大,此刻微微眯着,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里面沉淀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毫不掩饰的锐利。
万钧纬。
县公安局副局长!
霍典阳的矿上,消防、民爆物品审批、矿工暂住证管理……哪一样绕得开这位“万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