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谁?
“我是抓你来的”——不是“来抓你”,是“抓你来的”。这个语序太不对劲,太诡异了!
正常追捕的人,会说“我是来抓你的”,强调“来”这个动作。
可他说“我是抓你来的”,仿佛“抓刘大疤”这个目的,就是他存在的唯一定义!
这感觉……这感觉不像警察,不像矿上的保安,倒像……倒像传说中那些索命的无常,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使命!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该怎么办?
求饶?
这家伙那眼神,求饶有用吗?
拼命?对方手里有枪。
刚才那声枪响……
就在刘大疤被恐惧和绝望的漩涡吞噬时,沙匡力那声在狭窄、密闭的巷道里如同炸弹般爆开的枪响,其巨大的回音终于彻底消散。
但它的余威,却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砰”的枪响在曲折的巷道中被放大了十倍不止,如同一个巨大的铁锤在空铁罐里疯狂敲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都跟着一起震颤。
这样惊天动地的动静,在死寂的井下,无异于一声惊雷。
很快,巷道深处,那原本单调的“叮叮当当”敲击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同被惊动的蚁群,开始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脚步声在湿滑的煤渣地上拖沓、犹豫,带着试探和不安,打破了死寂。
第一个出现在巷道拐角处的,是两个掘进班的矿工。
他们头上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慌乱地扫射着,像受惊野兽的眼睛。
脸上糊着厚厚的煤灰,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写满惊疑的眼睛和一口因为长期吸烟而发黄的牙齿。
他们显然是被那声巨响惊动,匆匆从作业面跑来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沉重的镐头,镐尖上沾着新鲜的煤屑。
两人脚步迟疑地停在拐角,探着头,小心翼翼地向沙匡力和瘫坐在地的刘大疤这边张望。
矿灯的光束在沙匡力冷硬的侧脸和刘大疤失魂落魄、裤腿湿透的狼狈身影上来回晃动,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咋回事?”
“谁……谁放炮?”
两人压低声音,用浓重的乡音互相询问着,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吱嘎——吱嘎——”声从另一条支巷传来。
是一队运煤工推着沉重的矿车过来了。
矿车轱辘在生锈的铁轨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推车的几个汉子同样满脸煤黑,光着膀子,汗水在煤灰覆盖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他们也听到了那声不同寻常的巨响,此刻推着矿车停在稍远的地方,伸长脖子,踮着脚,试图看清巷道深处发生了什么。
矿车里的煤块散发着浓重的硫磺味,混杂着矿工们身上浓烈的汗酸味。
“看!那不是刘大疤吗?”
“咋坐地上了?裤子都湿了……尿了?”
“他前面那人是谁?没见过啊……”
“刚才那动静,是枪吧?我听着像枪!”
“矿上哪来的枪?别瞎咧咧!”
议论声开始嗡嗡响起,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再然后,人越来越多。
通风班的,戴着口罩,手里还拿着检测仪。
检修班的,拎着扳手和钳子,脸上沾着油污。
还有刚换班下来,还没来得及上井,正靠在巷道壁上抽烟、打盹的……三三两两,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
狭窄的巷道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矿灯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晕,将这一段巷道照得如同鬼蜮舞台。
几十盏瓦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弥漫的煤尘,投射在一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黑乎乎的脸上。
那些脸上,表情各异,如同一个浓缩的井下众生相。
有初来乍到年轻矿工眼中纯粹的、带着点兴奋的疑惑。
有经验丰富的老矿工眼中深沉的警惕和审视。
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咧着嘴,眼神里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更有一些在井下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子。
脸上是那种见惯了塌方、透水、瓦斯爆炸甚至人命的麻木与漠然。
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井下插曲,激不起他们内心半点波澜。
人群拥挤着,有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努力想看清圈子中心的情况,嘴里还不停地问着:“咋了?出啥事了?”。
有人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似乎预感到麻烦,不想沾身。
空气变得污浊不堪,浓得化不开。
汗臭味、井下特有的带着硫磺和铁锈味的潮湿气息、还有隐约从刘大疤身上散发出的尿臊味……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井下特有的、令人作呕的“人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圈子中心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上:一个如山岳般矗立,纹丝不动,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一个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失魂落魄,裤腿湿透,散发着失败者的恶臭。
沙匡力对周围迅速聚集的人群似乎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像焊死在刘大疤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人群的骚动、窃窃私语、各种复杂的目光,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顽石,激起了涟漪,自身却岿然不动。
围观的人群在最初的骚动和议论后,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沉默。
没有人再大声说话,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弥漫。
矿工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传递着无声的疑问和猜测。
那个站在刘大疤面前、像块黑铁一样的男人是谁?
刘大疤被一个如此煞气腾腾的人当众揪出来,还是头一遭。
恐惧和好奇在人群中交织、发酵。
“喂!你!”终于,一个胆子稍大、身材魁梧的运煤工,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粗着嗓子朝沙匡力喊道,“你哪个队的?在这儿搞啥名堂?刘工头咋了?”
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握紧了推矿车的铁钎,眼神里带着矿工特有的粗粝和一丝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