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别过脸,似乎不忍看女儿瞬间惨白的脸色,但那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针,字字扎心,“人没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我们是为你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绝路上走。”
柳璜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烟,却没有点燃,橘红色的烟头在他指间无意识地被捻动着。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浸润于宦海、惯于权衡利弊的冷静与“现实”:“人死了,这是肯定的,琉璃镇那一边的政府工作人员都在打捞他的遗体了。”
“据说,马上要开追悼会了。”
“……何家那边,何狄那孩子,我瞧着是真心实意的。”
“家境、根基都摆在那里,你嫁过去,是安稳。”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摇摇欲坠的女儿,“跟着江昭阳,就算他这次侥幸死里逃生……又能怎么样呢?”
“你难道真想跟着他,一辈子陷在下面乡镇的泥巴地里?”
那些话,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入柳雯混乱而脆弱的耳膜,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父母“为她好”的规劝、洪水滔天的末日景象、对江昭阳已然遇难的天崩地陷般的话,以及她骨子里被这浮华环境浸染多年的、对“安稳生活”的本能向往……几种力量撕扯着她。
她像是被置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逃无可逃。
最终,在洪水依旧肆虐、在绝望最浓重的时刻,在父母充满“预见性”的不断劝说下,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她流着泪,轻轻地点了头。
像一个提前写好结局的剧本,她被匆匆推上了另一条轨道。
嫁给何狄。
就这样决定了。
明明时间仓促,但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柳家却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或者,那不是效率,而是一种急于逃离某种“不祥”与“不确定”的迫切。
婚期被强行定在几天后,以一种近乎仓惶的姿态。
柳雯被动地被摆布着,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玩偶。
试穿婚纱的午后,位于市中心的婚纱馆里灯光异常明亮,无数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眼的光芒,将铺陈开来的洁白纱料映照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柳雯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缀满细碎水晶的繁复婚纱,站在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嫁衣、面容苍白眼神空洞的陌生女人,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婚纱的腰线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蕾丝领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束缚感。
也许是她僵硬的肩膀出卖了心神不属,身后传来设计师助手过于热情的、甚至有些刺耳的赞美:“柳小姐您真是太美了!这套婚纱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何先生真有福气!”
“只是你得笑,笑得越灿烂越配得上这身婚纱。”
“对我,他还有旧情……”父亲此刻低沉沙哑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柳雯混乱交织的记忆,将她猛地拉回这昏暗沉寂的客厅现实。
那些关于婚纱馆的碎片瞬间被这冰冷的话语冻结、击碎。
柳雯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滑落,沿着冰凉的脸颊,持续不断地滴落。
客厅里昏暗的光影在她泪水中扭曲变形,所有陈设都只剩下模糊摇晃的轮廓。
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只有这冰冷的液体才能稍稍浇熄心底那座奔突燃烧的痛苦火山。
柳璜的目光,依旧像磐石般沉重地压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无声崩溃的泪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如同刀刻。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靠近,却最终只是沉重地靠回了沙发背。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开来,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只有窗外细雨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密的针脚,不停地缝补着这巨大的、无声的裂痕。
终于,柳璜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迟来的、仿佛要将肺腑都掏出来一般的沉重:“我和妈……那时候,心是黑的,眼睛是蒙住的。”
“昭阳那孩子,是块好钢,心正。”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嗬嗬声,“是我们……是我们柳家,亲手把你,把他,都推开了。”
“……为了那点可怜巴巴的,自以为是的‘体面’,那点所谓的‘安稳’……”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费力,仿佛空气里充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他那只放在沙发扶手边的手,那只曾握过权柄、也曾签署过无数文件的手,此刻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无法抑制的颤抖,缓缓抬起。
柳雯低垂的、被泪水浸透的视线模糊地追随着那只枯瘦的手打开了相册。
相册上,那张合影里年轻灿烂的笑脸,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残忍的讽刺。
柳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柳璜望着女儿那被泪水浸透、苍白如纸的脸,心口像被粗糙的麻绳狠狠勒住,一层层收紧,又湿又涩地疼。
女儿的肩膀在无声地抽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他每一根衰老的神经。
他太清楚了,清楚得如同自己心上的刻痕——悔恨是如何在女儿心底翻腾、腐蚀,如附骨之疽。
每一次想起“江昭阳”这三个字,那痛楚必定如同万蚁噬心,足以将她从熟睡的安宁中生拽入冰冷的深渊。
她如履薄冰地活着,被过去钉在耻辱柱上,仿佛连呼吸都是对旧日背叛的提醒。
可是,有些话,作为父亲,即使字字如刀,他今日也必须剖开血淋淋的现实,硬着心肠说透。
何狄那个畜生,已经不再是悬在头顶的阴影,而是正持着利刃,步步紧逼了。
“小雯!”柳璜的声音在这片被泪水浸泡的沉默里响起,刻意压得极低,却像烙印的铁块,每一个音节都滚烫而沉重地砸在凝滞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