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坐在竹屋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河里送来的鱼汤。
汤的味道很好,鱼肉鲜嫩,汤汁醇厚,野葱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鱼腥味。
他又喝了一口。
碗里的汤一点一点地减少。
他感觉到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的身体都变得暖融融的。
他的眼皮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倚在门框上。
他看着暮色中的聚落,看着那些灯火依次亮起,看着人们在晚风中三三两两地坐在屋前闲聊。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留下来。
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聚落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再也不用去管什么不死王庭、黑皇帝、环星长城。
再也不需要和任何人厮杀,不需要在生死边缘挣扎,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使命。
就在这里捕鱼、采果、晒太阳,和那头叫大青的巨蜥做朋友,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
然后自己慢慢变老,最终在某一个安静的夜晚闭上眼睛,结束这一生。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平和,就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一样天经地义。
楚浩甚至能够想象出,自己在未来几十年的生活画面……他会在河边盖一间更大的木屋,会在屋前种一棵果树。
会在某个黄昏和聚落里的某个姑娘生几个孩子,会在孩子们长大之后把捕鱼的技巧传授给他们。
这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得几乎可以让人忽视掉所有的不合理之处。
然后,
楚浩的手忽然一抖。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门槛前的石阶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几片。
楚浩低头看着碎碗,瞳孔骤然收缩。
我在干什么?
我在想什么?
留下来?
疯了?
我离开环星长城是为了什么?
我和枯荣亲王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
所有的这些,就因为他喝了一碗鱼汤、看了一抹夕阳,就可以全部抛到脑后?
这不是他的想法。
是那股力量。
那个藏在这片土地深处的祖境,它在影响他。
不是用暴力,不是用威压,而是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用这片土地的宁静、和谐、温暖,一点一点地瓦解他的意志。
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戒备,忘记所有责任,永远留在这里。
就像那些永堕者一样,在安逸中度过一生。
楚浩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好手段。”
楚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忽然转身,一步踏入夜色之中。
身体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北方的丛林疾掠而去。
他的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气息在九天十地造化经的压制下完全收敛,就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融入了黑暗。
走。
立刻。
马上。
在这股力量彻底侵蚀意志之前,逃离这片看似温柔的土地。
楚浩的身形在丛林中飞速穿梭,盘古石肉身的力量让他的速度快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每一步跨出都是数十丈的距离,脚下的草木在他的残影掠过之后才来得及缓缓弯下腰。
奔出了大约五百里。
然后停住了。
前方的树林中,一双巨大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头叫大青的巨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前方,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他前进的路线。
它的尾巴缓缓扫动,尾尖上那根长矛般的骨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虽然没有做出攻击姿态,但那股准祖巅峰的气息,已经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像是筑起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楚浩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巨蜥的眼睛。
“让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和一个挡路的陌生人说话。
巨蜥没有让开。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咆哮,那咆哮声中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意味。
回去。
回到聚落里去。
又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
那头银翎鹰,落在了楚浩左侧的一棵巨树的枝丫上,鹰爪抓断了树干粗壮的枝干,木屑纷纷落下。
它展开双翼,银色的羽毛在月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一双金色的鹰瞳,锁定了楚浩的每一个动作。
又是准祖。
右侧的河流中,水花炸开。
那头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鳄,从河水中缓缓爬上岸,浑身上下滴着水,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湿润的脚印。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锯齿,暗红色的舌头在齿缝中吞吐着,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猎物的味道。
然后,后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大地在震动,树木在摇晃。
两头比巨蜥稍小一些,但依然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秽体兽,从后方的丛林中走了出来。
准祖,五头。
全部到齐了。
楚浩被包围了。
五道准祖级别的气息,从五个方向锁定了他,如五座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是普通的天极五境修士,光是这股气息的压迫力就足以让人跪地不起。
但楚浩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他的盘古石肉身也是准祖级别。
这的威压对他来说,不能说毫无影响,但至少要让他跪下还远远不够。
五头秽体兽没有立刻动手。
它们只是包围着楚浩,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咆哮。
它们的目标不是杀死他,而是逼他回。
回到那个温暖的、安宁的、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的聚落里。
这股善意本身就比恶意更令人毛骨悚然。
楚浩拔剑了。
噬魂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如血月当空,将整片丛林的夜色全部冲散。
剑身上的血槽在同一瞬间亮起。
如沉睡的火山被唤醒,轰然爆发出来。
那股气息太过恐怖,五头准祖级别的秽体兽在感受到气息的瞬间,身体本能的僵硬了一下。
楚浩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他反手一剑,剑锋朝下,将噬魂剑的剑尖刺入了脚下的土地中。
然后,
他运转九天十地造化经,炼化之力通过剑身疯狂涌入地下,激活了噬魂剑中的镇压禁制。
“给我……镇!!”
楚浩一声暴喝。
镇压之力,以噬魂剑为中心,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股镇压之力专门针对境界……它不杀人,但它可以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生灵的境界强行压制。
五头秽体兽的身体同时剧烈颤抖起来。
几息过后。
五头准祖级别的秽体兽,在噬魂剑的镇压下,全部跌落到了准祖初期。
境界的暴跌,让五头秽体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它们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力量被剥离的恐惧,那种从云端跌入尘埃的恐惧。
它们的咆哮声变得不再有威胁性,而是带上了一丝惊慌,身体不自觉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