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到……我快死了吗?
肖自在很想这么说,但看着六寂禅师离开的身影,看着大门一点点再次关上,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肖自在只能躺在地上,缓缓将眼睛闭上。
一如昨日一般,到了中午时候,整个塔化作了火炉,烤的人浑身滚烫,饥饿和肉身的疼痛,像是恶鬼时刻在啃噬着肖自在的精神和意志。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肖自在总觉得今天的饥饿感也好,痛苦也罢,都比昨天多了许多倍。
还不等入夜,肖自在便忍受不住了,他拿起了剩下的第二支红香点燃。
之所以这么早点燃,除了痛苦无法忍受之外,肖自在还想看看,如果不在晚上点香,是否还会出现那些鬼影。
当烟雾飘起,痛苦随之散去,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在迅速恢复。
不过短短几息,原本肉身残破的肖自在便完全恢复了原样,看着今早六寂禅师送来的饭菜,他拿起来迅速狼吞虎咽。
这一次,饭菜不再是没有味道的,各种滋味充满了口腔,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香,真香啊……”
一大碗饭菜,迅速被扒拉干净,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吃饱之后,肖自在坐在蒲团上,看着香一点点燃烧,他在等待,看看等香烧完后,会不会出现吃人的鬼影。
当最后一点火光灭尽,香灰垂落,无声的砸在香炉中……
红雾弥漫,不多时,那些曾经被肖自在杀死过的人,再次出现在雾中。
看到这一幕,肖自在笑了:“这是我的孽障吗?呵呵……不,我没有杀错,这些都是恶人,一群罪孽深重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向我讨债!”
鬼影哓哓,肖自在起身,血眼红瞳,浑身杀气凌冽。
“让我超度你们第二次吧!”
…………
第四日。
小雨,微风。
六寂禅师撑着伞,再次拎着食盒和一个包裹来到了香严塔。
推开门,昏暗的塔内很安静,只是地上有些凌乱,有抓痕也有木屑以及成块散落的泥土。
雨声随着门开,淅淅沥沥的也涌了进来。
六寂禅师扫了一眼,没有看见肖自在,不过在蒲团旁边有一具白骨,森森白骨,没有丝毫的血肉脏器,十分的干净。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骸骨,六寂禅师没有惊慌,平静的将食盒放在地上,将包裹拿了起来,同时感慨道:
“残香已冷血微温,万齿啼时啮幻身;舌上甘苦谁辨味,骨中寒暖自生根。”
包裹一点点解开,一件被缝补的,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东拼西凑的袈裟被展开来。
六寂禅师踱步来到了骸骨前,蹲下身用百衲衣将骸骨收拢起,然后放在了蒲团上。
“剥皮原是无皮事,齿冷何曾有此身;莫问杀生欢与苦,修罗垂首月黄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摆好之后,六寂禅师双手合十,颂了一句佛号后转身离开。
小石桥,碧水波,草木郁郁葱葱。
雨中的灵隐寺,氤氲迷蒙,诸殿错落隐匿在山林间,别有一番禅韵。
六寂禅师观雨漫步,撑伞一路来到了解空大师的禅房。
门是打开的,宝闻不在,应该是去忙什么事去了。
瞥了一眼,解空大师正端坐着吃东西,旁边有一小炉,白水初沸,案面放着两个瓷碗,一盘咸菜,还有一个粗瓷碟子,上面放着几个馒头。
六寂禅师走进来,忽然嗅到了一丝酸味,再一看解空大师手里撕开的半块馒头,明显可以看出已经变冷发硬。
六寂禅师合十行礼,来到对面坐下,笑道:“师叔今日怎么吃起冷馒头了?”
解空大师咽下口中食物,道:“热时吃,是馒头;冷了吃,也是馒头。”
六寂禅师目光扫过那半块干硬的馒头,轻声道:“味可不同。”
解空大师将馒头放回碟中,碟沿磕出一声轻响:“味不同,馒头同不同?”
闻言,六寂禅师一笑:“若说同,舌头不肯;若说不同,肚子不认。”
解空大师也笑了笑,端起水碗轻啜了一口,慢慢说:“《法华经》言:一切诸法,皆悉空寂,无有常住,亦无起灭。”
“所以药王、药上二位法王子,遍尝草木金石,苦酢咸淡、甘辛冷热,尝到最后,方知味不在舌,亦不离舌。”
六寂禅师闻言道:“离了舌头,说味是空话;执着舌头,说味是妄话。”
“哈哈,不错。”解空大师捋了捋胡须,“世人尝甘便追甘,尝苦便避苦,却不知甘苦皆是虚妄,只借舌根暂住。”
“过舌根易,过心头难。”六寂禅师道。
禅房里安静下来,解空大师拿起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炉温渐高,水生沸沸……
解空大师将馒头咽下,才开口道:“有些味入口便忘,有些味隔了十年二十年,念头一动,舌底还会生津。”
六寂禅师转过头,说道:“那便不只是味了。”
“是什么?”
“是业。”
解空大师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是啊,是业,也是执。”
窗外风吹过墙角竹林,竹叶细细作响。
殿檐下,雨水流淌,经过莲花状的铜雨链,发出叮叮的悦耳声响,垂垂流入下方水缸之中。
解空大师忽然问:“你可有闻见什么?”
六寂禅师道:“水气。”
“还有呢?”
“竹叶气。”
“还有呢?”
六寂禅师停了停,道:“远塔的残香。”
“人在禅房,如何闻得塔中香?”
“香未必从塔中来。”
解空大师点头:“香严童子闻沉水香,观此香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
六寂禅师道:“好香便喜,恶香便厌,仍是鼻根做主。”
“鼻根做主,也不是什么大过。”解空大师夹起咸菜,放在馒头上一口咬下,然后继续道:“怕只怕鼻子做了主,心还以为自己在修行。”
六寂禅师不由失笑:“师叔这话,听着像骂人。”
解空大师摇头:“不是骂人,是说老衲自己。”
“哦?”
“老衲年轻时闻檀香便觉清净,闻腥膻便觉污秽。后来才知,檀香也能熏出贪心,腥膻也能照见本性。香尘本无净秽,净秽在人鼻端,也在人心头里哩!”
六寂禅师轻声道:“香一起,味便跟着起。”
解空大师接道:“味一起,身便跟着起。”
两人说完,皆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