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人喊了一声。
张卫国看过去，是刘工匠。
他举着手里的刨子，脸涨得通红。
“不想！”又有人喊。
“不想！”越来越多的人喊。
“不想！”
声音越来越大，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颜真卿举起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
“那就守。”
他说。
“守住了，咱们活，守不住，咱们死。”
“但就算是死，也要站着死。”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腰挺得很直。
张卫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张旭家的院子里，那个跪在地上抓蚊子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的腰也挺得很直。
二十年了，一点都没弯。
张卫国低下头，拿起锤子，继续钉望楼。
当当当。
当当当。
那天夜里，叛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了营。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张卫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火光。
刘工匠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刀——他把自己家的菜刀拿来了，说比官府的刀好使。
“张师傅，”刘工匠说，
“你说，咱们能守几天？”
“不知道。”
“你说，朝廷会来救咱们吗？”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朝廷不会来。
他知道长安自身难保。
他知道这座城，只能靠自己。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了一句：
“别想那么多，先把今晚熬过去。”
刘工匠点了点头，把菜刀攥得更紧了。
远处，叛军的营地里，传来号角声。
呜呜呜，像狼嚎。
张卫国靠在垛口上，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
他把铜板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师傅。”
“嗯。”
“我去巡城，你在这儿守着，有动静就喊。”
“行。”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沿着城墙慢慢走。
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衣角哗哗响。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垛口，看见一个又一个士兵。
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看着远处的火光发呆。
每个人脸上都有恐惧。
但没有一个人跑。
他走到城墙的东段，看见一个老兵。
五十多岁，满脸褶子，坐在垛口后面，怀里抱着一把生了锈的枪。
老兵看见他，笑了一下。
“张师傅，你说，咱们这些人，算不算英雄？”
张卫国想了想。
“不算。”
老兵愣了一下：“那算什么？”
“算人，不想当奴才的人。”
老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张师傅，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但听着舒服。”
张卫国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兵。
老兵已经把枪抱好了，靠在垛口上，闭上了眼。
张卫国转过身，继续走。
心里想，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这个人。
那一夜，张卫国没有睡。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整夜。
走到东边发白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边。
天边有一条红线，慢慢变宽，变亮。
太阳要升起来了。
他靠在垛口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铜板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拿出刨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叛军围城第三天。
张卫国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没空睡。
城墙上的望楼搭了三座，还要再搭两座。
檑木滚石搬上去一批又一批，弩机的弦断了七根，他趴在地上修到半夜。
刘工匠扛着一捆箭上来，往地上一扔，人也跟着瘫在地上。
“张师傅，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那就换左手。”
“左手不会。”
“那就学。”
刘工匠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把箭，往垛口边上码。
城下，叛军的营帐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后的庄稼地。
张卫国蹲在垛口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叛军士兵正站在营帐外面撒尿，一边尿一边往城墙上指指点点。
“妈的。”张卫国骂了一句。
他拿起一把弩机，装上箭，瞄准。
手稳，眼准。
但他没扣扳机。
不是怕杀人。
是弩机的射程够不着，那一箭飞下去，顶多扎在营帐上，浪费一支箭。
他把弩机放下，继续刨木头。
刘工匠凑过来：“张师傅，你怎么不射？”
“够不着。”
“哦。”刘工匠缩回去，又嘀咕了一句，
“要是能射着就好了，那个尿骚味我都闻见了。”
张卫国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第四天，叛军开始攻城。
不是总攻，是试探。
几百个步兵扛着云梯，从北面冲过来。
城墙上的士兵放箭，射倒一片，后面的又冲上来。
张卫国被调到北门，负责搬运檑木。
他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跑到垛口边，往下砸。
轰的一声，木头砸下去，砸翻了三个人。
他又跑回去扛第二根。
来回跑了十几趟，腿发软，呼吸像拉风箱。
刘工匠比他跑得还多，脸涨得通红，汗把衣服湿透了。
“张师傅！”刘工匠喊，“我跑不动了！”
“跑不动就走！”
“走也走不动了！”
“那就爬！”
刘工匠咬着牙，扛起一根木头，一步一步往垛口挪。
叛军的箭从城下飞上来，嗖嗖的，钉在城墙上，钉在地上，钉在木头上。
一支箭擦着张卫国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箭羽还在颤。
张卫国没停。
他又扛起一根木头，跑到垛口边，砸下去。
轰。
傍晚，叛军退了。
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活着的，有死了的。
张卫国靠在一个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喘气。
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从怀里摸出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太干了。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刘工匠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
张卫国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
“死多少人？”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