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出院那天,苦玉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本从观测站借来的校准员培训手册塞进背包,又从厨房拿了两块压缩饼干。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去,把莫雨珊新寄来的那包果茶也带上了。
从矿区到磐石城的早班车很空,车厢里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去城里办事的矿工。
矿工坐在最后一排,歪着头打瞌睡,帽子盖在脸上,呼吸声很沉。
苦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旷野。
天刚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远处的矿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白色的矿渣堆被初升的阳光染成暖黄色。
她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方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正在看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
他的膝盖上还缠着绷带,但走路已经不需要拐杖了,只是有点跛。
“方老师。”苦玉站在门口。
方屿抬起头,把培训手册合上,放进背包里。“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坐电梯下楼,穿过医院大厅,走到门口。
方屿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矿业协会旧总部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沉默了一会儿。
“方老师,你以后还回来吗。”
方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下面那道旧伤疤还在,但裂口已经缝合了,不会再渗血了。
“不回来了。”他说。
苦玉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跟在他身后,沿着人行道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方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苦玉走在他旁边,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磐石城清晨的街道上。
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里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
方屿在一个早餐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屉小笼包,用油纸袋装着,递给苦玉。“趁热吃。”
苦玉接过油纸袋,拿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包子很烫,烫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
“嗯。”
方屿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早餐店门口,吃完了那一屉小笼包。
方屿把油纸袋叠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回矿区的车上,苦玉坐在方屿旁边,把莫雨珊新寄来的那包果茶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方屿接过果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包装袋上系着的那个回航结。
麻绳编的,编法很简单,就是两股细麻绳交叉缠绕然后打一个结。
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绳结系得很紧,拆不开。
“方老师,你说罗素当年为什么要封第零号井。”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井下有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
罗素也死了。
但井下的东西还在。”
方屿把果茶放进背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旷野在晨光中飞速后退,远处的矿山越来越近,灰白色的矿渣堆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苦玉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准终端外壳上那层银丝编的保护套。
保护套的纹路和她手腕上缠着的那几圈银丝一模一样,
和方屿安全绳扣环上系着的那根银丝也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传承。但她知道,在这片矿区,
所有的东西都是连在一起的,根须连着根须,银丝连着银丝,人连着人。
车在矿区外围停下,苦玉先跳下车,转身伸出手。方屿握住她的手,慢慢地从车上下来。
他的膝盖还是有点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走路的时候不会再一瘸一拐。
“方老师,你今天下井吗。”
“不下。今天在观测站看数据。”
苦玉点了点头,把背包背好,朝着矿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方屿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矿道入口那片黑暗中。
……
白奇在旧仓库里待了整整一周,把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的第四版修订完成了。
这一版的算法和前三版完全不同。
前三版都是在姜颜承原有数据的基础上进行修正和优化,
第四版他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推导过程,从最基础的物理假设重新开始,
用苦和泰教他的方法,把核心能量脉冲拆成最基础的波动单元,
一个一个地分析,一个一个地拼接。
这个过程用了将近一周,他写满了上百页纸,手指被铅笔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有的已经破了,渗出一点血,他用创可贴缠上,继续写。
鸦在远程帮他跑数据验证。
每一版算法推导出来之后,鸦会用矿区的历史监测数据进行回溯测试,
看算法的预测结果和实际数据之间的误差有多大。
前三版的误差都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之间,第四版第一次测试,误差百分之一点七。
第二次测试,误差百分之一点五。
第三次测试,误差百分之一点三。
鸦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白奇,这版算法可以用。”
白奇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一些,宽到能塞进两枚硬币了。
他想起姜颜承在核心深处传上来的那批运算数据里,有一段关于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的描述。
描述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算法不是唯一的答案,但正确的算法会让所有答案converge。”
白奇当时不懂converge这个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不是收敛,是汇聚。所有分散的、零碎的、看似无关的数据,
在正确的算法下会汇聚到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连续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线。
他把第四版算法的推导过程整理成文档,打印出来,用夹子夹住,放在书架上。
和姜颜承的旧笔记放在一起。
两本笔记并排摆着,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发白,一本还是崭新的,但厚度已经快赶上旧笔记了。
白奇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两本笔记,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矿区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根须网络,什么是能量脉冲,什么是核心锚定。
他只是一个从黑鸦大学毕业的普通学生,背着行李,站在老鸦岭矿渣堆上,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矿山发呆。
现在他坐在这间旧仓库里,面前堆着上百页写满公式的稿纸,
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眼镜片上沾着铅笔灰。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姜颜承的旧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片压干的绿萝叶子,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叶脉的纹路还很清晰。
笔记上写着一组实验数据,是关于母株根须分泌物对普通土壤的改良效果。
数据只记录了前三个月的趋势,后面全是空白。
姜颜承在笔记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后续数据待补充,如我不在,由小乔继续。”
白奇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
“后续数据已经有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工艺车间主引擎的低鸣声,在夜风中一如既往地平稳。
白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矿区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光河水面蒸腾起来的淡淡荧光。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是核心的能量脉冲在通过根须网络向外辐射时,在河面上激起的极细微的涟漪。
白奇盯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白家大宅的院子里,也看过类似的光纹。
那是夏天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还没有完全黑,院子里的池塘表面会泛起一层金色的光。
他蹲在池塘边,盯着那些光纹看,一看就是很久。他母亲站在他身后,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光。母亲笑了笑,没有追问。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夕阳的余晖照在水面上产生的反射。
不是光在发光,是光被水面反射之后,在他的眼睛里形成了光纹。
但核心的光纹不一样。核心的光纹是自己发光的,不需要太阳,不需要任何外部光源。
它就在那里,从几百米深的地下,穿过岩层,穿过根须网络,穿过光河的水面,一直传到他的眼睛里。
白奇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桌前,把第四版算法的文档装进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第四版,推导过程记录,白奇。”
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架上最上面那层,然后关了台灯,走出旧仓库。
观测站二楼的灯还亮着,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楼下苗圃里,宋宁和何小叶正在给一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两个人配合得很好
,一个扶着花盆,一个拿着水壶,浇完一盆就换下一盆。
白奇站在观测站楼下,看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