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港仓库外的封锁线刚拉起来,周家停修联盟的第二张牌就被按在了桌面上。
程度把被删除的维修记录拍在车前盖上,手电光照着那艘停在暗水里的公务船,船身编号被油漆涂过,尾部螺旋桨罩还挂着新换的防缠网。
“苏市长,这船不简单,表面是外地水务公司,实际维修单走的是省生态环境厅监测中心的内部编号。”
林锐翻着手机里的工商穿透图,眉头越皱越紧。
“维修内容写的是更换推进器密封件,实际项目被删掉了,宏昌船修那边只留了一张手工单,签字人是周启航。”
丁家成站在码头边,鞋尖离黑水还有一截距离。
“黄远那条线,绕不开了。”
苏哲没有看那艘船太久,只抬手指了指船尾。
“封船,封仓库,维修记录和拆下来的旧件都带走。”
程度问:“周启航那边要不要加审?”
“先不问黄远。”
苏哲把手里的临时封存单递给林锐。
“问他这艘船为什么藏在内港,问他删记录的时候怕谁看见。”
程度笑了一下。
“明白,先问小偷为什么藏赃,不问赃物是谁家的。”
林锐的手机这时亮了,他看完消息后快步靠近。
“苏市长,老煤场疏浚船今晚开始清淤,海事那边刚发通航临时公告。”
陈默在旁边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航道图。
“老煤场那条临时航道淤积重,如果疏浚船停了,绿色修造中心第一批设备进不了水路,岸吊和浮吊都要推迟。”
程度把手电收回腰间。
“周家要是还想翻盘,最该动的就是这条船。”
苏哲看向陈默。
“水下机器人能下去吗?”
陈默把背包拉开,露出一台小型水下机器人控制器。
“深海项目下放的巡检版在车里,原来准备给老港区排口做水下探查,今晚刚好给疏浚船看门。”
丁家成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出门办案,还带这个?”
陈默把控制器抱起来。
“苏市长说过,京州现在的坏人不只会走陆路。”
程度接过话。
“他们还会游泳。”
苏哲看着暗水。
“别惊动周家,让疏浚船照常开工,机器人在螺旋桨后方布点,岸上布控不要靠太近。”
林锐问:“如果他们真下水破坏?”
“录清楚,抓现行。”
苏哲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周启航不是说政府断小船厂活路吗?今晚让他自己给老港区写一份供词。”
老煤场码头的灯到夜里才亮起来。
疏浚船停在临时航道中央,泥浆管接到岸上的沉淀池,船机声顺着江面往下游传,听上去和普通施工没有区别。
陈默坐在码头边的工程车里,屏幕上是水下机器人传回来的画面,浑浊江水里只有螺旋桨护罩的轮廓,偶尔有泥沙擦过镜头。
程度靠在车门边,耳机里传来布控组的汇报。
“北侧堤岸正常。”
“南侧老仓库有一辆面包车停靠,三人下车,带长包。”
“江面小艇两艘,一艘过路渔船,一艘无灯靠近旧栈桥。”
林锐低声问:“动不动?”
程度看向苏哲。
苏哲只说了两个字。
“等水。”
陈默把机器人往螺旋桨下方推了一段。
“水下有动静,右后方出现气泡。”
屏幕上先是漂来一串细小气泡,随后一个穿黑色潜水服的人影贴着船底摸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短柄液压剪,腰上还挂着一包金属件。
程度把对讲机拿到嘴边。
“所有组别,目标下水,先不要亮灯。”
陈默盯着屏幕。
“他在找螺旋桨轴。”
第二个潜水员从船尾另一侧靠近,手里的东西被水草遮住,机器人镜头推近后,能看见一圈带倒刺的钢缆。
林锐看得脸色发沉。
“这是要缠桨。”
陈默说:“还不止,他腰包里有小型切割药包,爆破不大,但足够把桨叶打坏。”
程度的手指按在对讲机侧键上。
“苏市长,再等就进危险区了。”
苏哲看着屏幕上潜水员把钢缆绕到护罩边缘。
“让他把手伸到桨上。”
陈默没有说话,只把机器人推进到潜水员侧后方,镜头里清楚拍到对方掏出药包,撕开防水胶带,准备往螺旋桨轴承座上贴。
苏哲看向程度。
“收。”
程度立刻下令。
“水面组封江,岸上组控制面包车,水下组放网,疏浚船停机断电。”
码头灯光一下打开,江面巡逻艇从暗处冲出,强光照向旧栈桥,无灯小艇上的人刚要发动,岸上两辆警车已经堵住坡道。
水下的潜水员发现不对,转身想逃,陈默操纵机器人甩出一枚带定位浮标的缠绕索,索头挂住对方腰间工具包。
“抓住一个。”
另一名潜水员丢掉钢缆往江心游,水面组的拦截网从两侧合拢,浮标线在水面绷紧,巡逻艇上的民警把人拖出水面时,他嘴里的呼吸管还在漏水。
程度走到旧栈桥下,三名守车的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长包里放着备用钢缆,螺旋桨卡具,还有两瓶工业切割用药剂。
“谁让你们来的?”
被按住的司机咬着牙。
“我们接私活,修船的。”
程度蹲下,把他的手机从塑料防水袋里拿出来。
“修船修到别人螺旋桨上贴药包?”
司机不说话。
程度把屏幕点亮,最新一条消息还在聊天框里。
“水下坏掉就撤,别留工具,周少等结果。”
程度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周少挺客气,还给你们留署名。”
司机的脸色换了几回,没接上话。
苏哲走到码头边,被拖上岸的潜水员正在咳水,旁边的民警把药包和钢缆一件件摆到证物垫上。
陈默抱着电脑过来。
“苏市长,水下视频完整,贴药动作,钢缆绕桨动作,通讯时间,全有。”
林锐问:“周启航那边?”
程度把手机交给技术员。
“他在看守所,手机不在身上,指令是通过助理发的。助理刚才在南湖别墅外被我们控制,车里还有周启航父亲周海荣的司机。”
丁家成听到这个名字,转身看向程度。
“周海荣也下场了?”
程度说:“目前证据指向司机和助理,周海荣还差一层。”
苏哲看向那艘仍停在水里的疏浚船。
“差一层就补一层。今晚把周家系涉黑团伙的打手,财务,助理,船厂负责人全部带回来,别让他们回去串口供。”
程度问:“周海荣?”
苏哲说:“传唤。”
丁家成没有反对,只补了一句。
“手续做足,别给省里留话。”
程度把对讲机拿起来。
“各组听令,宏昌船修,东江船务,金岸维修,同步收网,重点控制周启航助理,财务主管,打手头目,废油回收中间人,所有电子设备现场封存。”
南湖别墅里,周海荣刚听到码头出事的消息,手里的茶杯还没放稳,门铃已经响了。
管家打开门,程度带着人站在门外,身后警灯把院墙照得发白。
周海荣扶着拐杖出来,脸上还撑着体面。
“程度局长,深夜登门,总得有个说法。”
程度拿出手续。
“周海荣,涉嫌组织人员破坏重大工程施工设备,串联停修扰乱市场秩序,非法处置危险废物,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周海荣看了一眼手续,又看向院外的警车。
“我年纪大了,能不能明天去?”
程度把手续递给旁边民警。
“周总,你们家的人今晚游泳去了,江水凉,我怕你明天感冒。”
周海荣的拐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我要给律师打电话。”
程度侧身让开路。
“车上打,电话可以打,话别乱说。”
同一时间,宏昌船修的大门被依法打开,暗格里的现金台账,废油返点单,涉案船厂公关费分配表被一箱箱搬上车。
周启航在看守所里听到助理被抓的消息,原本还抱着胳膊,听到水下机器人拍下全过程,手上的动作慢慢放了下来。
审讯员把截图摆到他面前。
“周启航,潜水员说,钱是你助理给的,方案是你定的。”
周启航盯着那张水下截图,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要见我爸。”
程度推门进来,把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周海荣正被带上警车。
“你爸也想见你。”
周启航原本要站起来,手撑到桌沿又坐回去。
程度坐到他对面。
“周少,罢工没卡住,舆论没压住,水下也没成。你还有哪张牌,现在可以拿出来。”
周启航看着桌上的照片,嘴硬的话没能接上。
外面有人敲门,林锐走进来,把一份刚打印的材料递给程度。
“苏市长让转告,内港那艘省厅监测中心公务船,拆下来的旧推进器里发现了伪造编号的船板,来源指向汇航金属。”
程度把材料翻开,抬眼看向周启航。
“周少,你家这条船,修得挺深。”
周启航的手终于离开桌沿,整个人往椅背里退去。
“那不是我一个人办的。”
程度把录音笔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第一个人说起。”
......
周家系三家船厂的拆除公告贴出来时,老港区没有闹起来。
因为该闹的人还在接受调查,该被煽动的船主已经在吕州和江北修完船回来,手里拿着更低的报价单和更清楚的维修记录。
宏昌船修门口,挖机还没进场,王国顺带着一批转岗工人先到了。
他穿着南区职工学校发的蓝色工装,站在废油桶旁边看了半天,转头问林锐。
“林主任,这些东西都拉走?”
林锐点头。
“危废有资质单位处理,现场土壤和地下水要采样,污染重的地方先挖出来换填。”
王国顺啧了一声。
“以前我们印染厂那条暗管,我看着就够吓人了,没想到修船的也差不多。”
陈默抱着检测仪从旁边经过。
“老行当不等于老规矩,能留下的是手艺,不能留下的是黑水。”
马老板带着几个工人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绿色修造中心的入园合同,脸上还留着几分不踏实。
“林主任,三家大厂拆了,我们这些小厂进园区,真能接到活?”
林锐看向他。
“你问我不如问系统。”
陈默把平板递给马老板。
“你看,老煤场绿色修造中心试运行工单已经排到下个月,市政巡河船,海事执法艇,企业驳船小修,都在这里。你们进园区后,先做标准化维修工位,干得好再升生产协作。”
马老板盯着屏幕。
“每条船要扫这么多码?”
陈默说:“材料码,焊工资质码,废油回收码,工序验收码。你嫌麻烦,可以回旧码头靠嘴说。”
马老板赶紧摆手。
“我就问问。靠嘴说这事,现在船主也不信了。”
程度从拆除现场出来,鞋底沾了点油泥。
“苏市长到哪了?”
林锐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到老煤场生产线,国家海事局的人也到了,省里田书记,丁书记,李省长都在路上。”
程度朝周围看了一圈。
“周家那边最后一批证据封完了,周启航供出黄远收过老港区三家船厂的维护费,走的是周海荣外甥公司咨询款。”
林锐问:“黄远动了吗?”
“省纪委已经带走。”
程度把手套扔进证物袋。
“黄远开始还拿历史政策说话,田书记问他一句,历史政策让你收咨询费了吗,他就不吭声了。”
陈默接了一句。
“这句话适合刻在老港区门口。”
林锐忍住笑。
“别贫了,苏市长那边要剪彩,你们俩还不走?”
老煤场已经变了样。
旧堆场被清出一条宽阔的总装线,集中喷涂房外接着废气处理装置,废油回收站旁立着电子磅,污水处理池上方覆盖着透明顶棚,管线和监测点全部接入盘古系统。
新挂上的牌子不花哨,只写着京州内河绿色修造中心。
苏哲站在总装线入口,看着第一艘新能源作业船停在轨道上。
船长三十米,浅吃水,船体用京州工程材料科技公司的特种钢,甲板结构用了碳纤维轻量化构件,动力舱里装着京海固态电池组,推进系统由京州液压实验室改造了电动舵桨。
杨青从京海赶来,刚下车就对苏哲说。
“苏市长,你这边要船要得急,京海那边把固态电池试验线都给你插队了。”
苏哲笑着伸手。
“杨市长,京州欠你一顿饭。”
杨青握住他的手。
“一顿饭不够,至少得把下一批高性能材料给京海深海装备留出来。”
赵长林在旁边听见,立刻接话。
“材料可以留,指标不能降。”
杨青笑了。
“赵教授,京海跟你打交道这么多年,谁敢让你降指标?”
梁国栋站在动力舱旁,拍着船壳。
“这艘船的液压辅助系统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高压泵,推杆,舵机,今天要是掉链子,我请老郑吃一个月食堂。”
老郑从舱口探出头。
“你请我吃食堂,这算奖励还是处分?”
国家海事局装备处的负责人姓冯,带着几名专家围着船走了一圈。
“苏市长,这艘船的零排放怎么证明?”
苏哲没有直接回答,朝陈默抬了下手。
陈默把大屏打开。
“冯处,动力来自固态电池,岸电来自新区微网,充电过程有碳足迹记录。船上没有柴油机,没有燃油舱,作业过程废水进入封闭回收罐,靠岸后统一处理。”
冯处问:“续航?”
杨青接话。
“按巡河工况二百八十公里,按应急拖带工况一百三十公里,电池包通过针刺,浸水,热冲击测试,京海那边有完整报告。”
冯处看向赵长林。
“船体材料呢?”
赵长林递出检测册。
“低温冲击,疲劳,耐腐蚀,焊接热影响区都测过。数据在册,样件在旁边,想复检随时切。”
冯处翻了两页,抬头看向苏哲。
“你们这不像地方试点,倒像把一条内河船当成装备项目做。”
苏哲说:“内河上跑的船多,污染离人近,安全也离人近。地方小船如果还靠旧油桶和湿焊条撑着,治理成本迟早回到政府桌上。”
李达康这时从车上下来,听见这句话,直接走过来。
“说得对。过去有些地方觉得小船厂不起眼,管严了怕影响就业,结果污染,事故,偷工减料全积在江边。”
丁家成跟在旁边。
“今天这条线起来,老港区就不再靠周家那种人吃饭。”
冯处向李达康点头,又问苏哲。
“今天下水做什么测试?”
梁国栋抢先开口。
“动力测试,转向测试,满载低速作业测试,岸电充放测试,污水回收测试。”
老郑从舱里补了一句。
“还有我的耳朵测试,舵机响声不对,我先骂梁教授。”
冯处被逗笑。
“你们这团队,技术味足,烟火气也足。”
剪彩仪式没有拖太久。
苏哲没有站在中间讲话,只把红绸递给一名老船工,一名转岗工人,一名京州大学研究生和冯处。
史萍在旁边小声问。
“苏市长,您真不讲两句?”
苏哲说:“船下水比我讲话有用。”
红绸剪开后,轨道缓缓启动,新能源作业船沿着滑道进入江水,船身入水时没有黑烟,没有柴油味,只有电机低低的运转声。
王国顺站在人群里看得出神。
“陈工,这船真不冒烟?”
陈默说:“你要是想看烟,我给你放个动画。”
王国顺笑着摇头。
“算了,我在印染厂看够了。”
马老板站在另一边,忍不住问身边的技术员。
“以后我们小厂也能做这船上的部件?”
技术员说:“先进园区,工单做满,焊工证补齐,材料追溯别出错,就能接分包。”
马老板把入园合同捏紧。
“那我回去就让他们学扫码。”
江面测试开始后,冯处一直站在监测台前。
“转向半径比传统巡河船小。”
梁国栋说:“电动舵桨响应快,高压泵只负责辅助系统,能耗降了一截。”
“噪声呢?”
陈默把数据调出来。
“岸边五十米监测,低于现行执法船平均值,夜间巡查不会扰民。”
冯处又问:“污水回收?”
一名海事专家打开船上回收罐监控。
“封闭负压,靠岸自动接管,记录无法删除。”
冯处看了苏哲一眼。
“你们把管企业那套,也装到船上了。”
苏哲说:“管人不如管流程,流程上了锁,人就少犯糊涂。”
测试结束时,国家海事局专家组现场开了一个短会。
冯处从会议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意向函。
“苏市长,经专家组初步评估,京州新能源内河作业船具备推广条件。国家海事局拟采购首批三十艘,用于长江流域内河巡查和应急作业,后续根据运行数据扩大到百艘级。”
现场安静了一下,随后掌声从工人区传开。
林锐低头看着意向函上的数字,声音都放轻了。
“苏市长,首批订单二十四亿,配套运维和后续改型还没算。”
丁家成看向李达康。
“省长,老港区这次真换饭碗了。”
李达康点头。
“这不是换饭碗,是换桌子。”
田国富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正在拆除的旧船厂方向。
“旧桌子下面的账,还得继续查。”
程度接话。
“田书记放心,周家这张桌子,腿已经卸了三条。”
冯处把意向函递给苏哲。
“还有一件事。海事局想把京州列为全国内河绿色修造标准试点城市,前提是你们愿意把工单系统和零排放测试标准开放给其他地方。”
苏哲接过意向函。
“京州做标准,不是为了把门关上。”
冯处问:“那你们要什么?”
苏哲看向江面上那艘安静驶回来的新能源作业船。
“要全国以后修船造船,都别再靠排黑水赚钱。”
林锐刚要记录,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完后走到苏哲身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压不住的变化。
“苏市长,中枢组织部来电,苏部长已经到汉东,今晚想见您。”
丁家成听见苏部长三个字,拿着意向函的手慢了下来。
李达康看向苏哲,没多问,只说了一句。
“去吧,这边我和丁书记盯着。”
苏哲把意向函交给林锐,转身看向仍在靠岸的船。
“告诉苏部长,我下水仪式结束后过去。”
林锐迟疑了一下。
“苏部长说,不用急,他在省委小招待所等您,还说让您别带秘书。”
......
汉东国际酒店。
苏哲推门进去时,苏东正坐在窗边翻一份文件,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只搪瓷杯和一支红笔。
父子见面,没有寒暄。
苏东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
“船下水了?”
苏哲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下水了,国家海事局给了首批订单。”
苏东点点头。
“老港区那摊黑水,算是洗出一条新路。”
苏哲坐到他对面。
“爸,您这个时候来汉东,不只是看我修船吧?”
苏东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组织上的最新任免决定。”
苏哲没有立刻翻。
苏东看着他,语气里少了父亲的随意,多了组织部门干部的分寸。
“免去你京州市市长职务,任命你为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苏哲的手指搭在文件边缘,随后把文件打开。
纸上的字不多,每一行都压着分量。
他看完后合上文件,对苏东笑了笑。
“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
苏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么多年过去,你终于走到了省部级岗位。”
苏哲说:“路还长。”
苏东拿起搪瓷杯,杯盖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
“路长,所以有些事要提前说清楚。”
苏哲看着父亲的动作,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哪件事。
苏东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材料。
“你爷爷和我,已经向有关领导交代了你海外资产的问题。”
苏哲原本端起杯子的动作停在杯沿边。
“交代到什么程度?”
苏东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一百多亿吗?我和你爷爷商量,涉及组织信任,宁可说多不能说少。”
苏哲没有接话。
苏东把材料摊开。
“我们上报的是,你在海外有个人资产二百亿,美刀,主要来自早年数字资产,科技股权和海外基金收益。我们也提出,这笔资产全部交给组织,由国家统筹用于关键产业基金和海外资源安全布局。”
苏哲把杯子放回桌上,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苏东发现他没说话,眉头慢慢皱起。
“你这个表情不对。”
苏哲轻咳一声。
“爸,还能不能再跟组织补充说明一下?”
苏东的手停在材料上。
“什么意思?”
苏哲看向窗外,招待所院子里的树影落在玻璃上,屋里一时只剩纸页被空调吹动的轻响。
苏东把材料往前推了一点。
“苏哲,你给我说实话。”
苏哲把椅子往前挪了点。
“爸,这些年比特币涨得太快,英伟达,苹果,几家芯片设备公司和新能源公司也涨得超出预期。”
苏东没说话。
苏哲继续道:“另外,我让海外代理人拿了几个铁矿,分布在澳洲,南美,还有非洲几内亚。还有钴矿,金矿,锂矿,部分港口仓储和几条矿产品运输线。”
苏东手里的红笔掉到文件上,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红痕。
“你说吧,到底多少?”
苏哲低头看着那道红痕,语气难得带上尴尬。
“不出意外的话,一万两千亿,美刀。”
屋里安静下来。
苏东看着他,原本要端杯子的手伸到一半,又把杯子推远了。
“苏哲啊。”
苏哲没有接。
苏东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放到桌上。
“你看,你脱离苏家,自立门户如何?改个别的姓,爸都不怪你。”
苏哲扶额。
“爸,没到这个程度。”
苏东看着他。
“你管这个叫没到?二百亿的时候,我和你爷爷还觉得苏家能解释。你现在告诉我一万两千亿,美刀。你这是要我和你爷爷兜,还是要让组织兜我们苏家?”
苏哲说:“资产都在合规架构里,海外代理人分层持有,绝大多数没有进入国内市场,也没有和我的职务发生利益关系。”
苏东抬手打断他。
“你别跟我讲金融结构,我听得懂,也更知道这里面政治风险有多大。”
苏哲把早就准备好的加密硬盘放到桌上。
“完整清单在这里,包括资产来源,交易记录,信托架构,矿权文件,代理人名单,税务证明,还有可以无偿移交国家的路径设计。”
苏东看着硬盘,半天没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哲说:“从京海做半导体那年开始。”
苏东抬头。
“你早就想交?”
苏哲点头。
“钱对我没意义,但资源有意义。海外铁矿,钴矿,锂矿,稀土伴生矿,还有几家物流和仓储公司,可以反过来支撑国内产业链。只是我级别不够,贸然交出来,反而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苏东把硬盘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
“你这小子,藏得比你爷爷当年藏文件还深。”
苏哲说:“爸,这件事不能走普通个人事项报告,更不能走宣传口径。”
苏东看他。
“你还教我?”
苏哲笑了笑。
“我只提醒一句,资产移交要变成国家战略资源接收,不能变成苏哲个人献宝。”
苏东哼了一声。
“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苏家与国同休,要钱做什么?我们要的是清白,是底气,也是把这笔钱变成国家能用的东西。”
苏哲说:“爷爷知道具体数额吗?”
苏东把硬盘放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现在知道二百亿。”
苏哲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东看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现在得给老爷子打电话。”
苏哲赶紧说:“爸,爷爷年纪大,您先铺垫一下。”
苏东拿出手机。
“铺垫?我怎么铺垫?我跟他说,爸,您孙子把二百亿报少了,少报了五十九倍?”
电话还是拨了出去。
那头接通后,苏东原本坐着,听见苏诚的声音后站了起来。
“爸,是我。苏哲的资产有点新情况。”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苏东看了苏哲一眼。
“不是翻倍。”
苏哲把脸转向窗外。
苏东继续道:“也不是十倍。”
屋里又安静了。
苏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随后又贴回耳边。
“爸,您别骂,先听我说,一万两千亿,美刀。”
电话那头停了好久。
苏哲听不见苏诚说什么,只看见苏东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无奈,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荒唐。
苏东最后只回了一句。
“对,是您亲孙子,没换过。”
挂断电话后,苏东坐回椅子上,看着苏哲。
“你爷爷让你明天去小院。”
苏哲问:“爷爷生气了?”
苏东摇头。
“他说要见见有关部门的人。”
苏哲心里松了一点。
苏东补了一句。
“他说如果组织不愿意收,就让你先改姓。”
苏哲:......
......
一处会议室。
老爷子苏诚正满脸得意洋洋。
对着一众西装革履的领导笑着。
“什么卡脖子?什么技术限制?芯片是吧?矿产是吧?精密制造是吧?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企业背后的大股东是谁!我大孙一个电话,这些卡脖子技术都给你们搬过来!连人带技术甚至股权都送来!现在,攻守易型了!该咱卡他们米国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同志们,我建议,从今天起,要尽快出台针对我孙儿的这些技术和资产转移计划,海外和国内必须同步成立接收小组!
第二,你们说说吧,我孙儿什么时候,可以坐到你们这个位置?”
会议室内。
有人试探着道:“十年?那时候他还年轻...”
苏诚瞪了那人一眼。
“五年!五年内!”
苏诚笑眯眯道:“好!现在开始,投票吧!投票前,我可提醒诸位,谁敢反对,那就是与大夏复兴作对!”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