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笑了。
“你说不说都没用，区别是你在里面待几年。”
赵小虎咬了会儿牙。
“刘洋。”
程度把名字记下。
“哪个刘洋？”
“省自然资源厅刘副厅长的儿子。”
“刘副厅长叫什么？”
“刘世宽。”
程度停笔。
郭启明之后，又出来一个刘世宽。
这条线比白天会议上露出来的还要深。
赵小虎继续讲：“刘洋平时不露面，喜欢让别人出头。恒隆要拿A3到A5那块地，是他牵的。说那边早晚会升值，临江，过桥就是新区核心，拿下来转一手都发财。”
程度问：“他有没有提过地下有什么？”
赵小虎愣住。
“地下？地下不就是地基？”
程度没再追。
赵小虎这种人能知道三千亩地皮值钱，已经算消息灵了。铌矿的事，没到他耳朵里。
笔录做到凌晨一点。
程度带着材料赶到市政府时，苏哲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锐给他开门。
桌上摆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金鼎车队案初步报告。
一份是赵长林刚送来的西岸异常岩层三维回波图。
第三份，是新区A3至A5临时安保封闭方案。
程度进门后，把笔录递过去。
“赵小虎交代了。梁助理给钱，刘洋牵线。刘洋是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刘世宽的儿子，跟恒隆郑廷浩走得近。郭启明那边也没跑。”
苏哲翻完笔录，把纸压在案头。
“刘世宽是什么态度？”
林锐接话：“公开资料看不出异常。刘世宽分管矿产资源、土地预审、地质灾害评估。巧得很，西岸这几项都归他口子。”
程度皱眉。
“如果他真盯上A3到A5，后面能动的手不少。土地复核、压覆矿产、地灾评估、环评，随便卡一个，工程就得慢。”
苏哲拿起第三份方案。
“所以先把门关上。”
程度看向他。
苏哲把方案推过去。
标题是：《跨江新区西岸重大工程施工秩序与地质安全保护专项行动方案》。
内容不提矿。
只提三件事。
第一，跨江大桥、地下冷链枢纽、光子中试区属于省级重大工程集中区。
第二，近期发生有组织车辆封堵、非法接近施工核心区事件。
第三，为防范工程安全风险，京州将A3至A5及周边八平方公里划为市属重点安保封闭区，实行人员、车辆、材料、数据四类准入。
程度看完，乐了。
“这帽子戴得正。”
“施工安全，谁反对谁解释。”
苏哲点了点三维图。
“赵长林的数据还在跑。异常岩层向南延伸超过两百米，西侧边界没扫完。我们不急着报矿权，但必须防止外人钻孔、取样、勘探。”
“封闭区批得下来？”
“市政府权限够。涉及重大工程保通、施工秩序、反恐防破坏、危险源管理。再加上土方车封堵案，理由齐。”
程度翻到最后一页。
“牵头单位，市公安局、市住建局、新区管委会。老规矩，干活的又是我。”
林锐插了一句：“程度局长，能者多劳。”
程度瞪他：“你这话跟食堂师傅说‘再来半勺’一个性质，听着客气，实际占便宜。”
苏哲把钢笔递给林锐。
“明早上会，上午发文，下午封控。动作要快。”
程度问：“田书记那边呢？”
“郭启明、刘洋、刘世宽这条线，证据还不够。先把赵小虎和资金流封住，田国富那里同步备份。别急着掀锅盖。”
程度明白。
有些鱼得用小火煨。
火太旺，汤没出来，鱼先散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京州市政府常务会议只开了二十六分钟。
苏哲没有讲大话，直接放了三段视频。
第一段，金鼎车队封堵西岸工地。
第二段，土方车非法闯灯、遮挡号牌。
第三段，交警和交通大脑协同恢复工程通道。
看完视频，住建局长先表态：“重大工程现场确实需要提高安保等级。”
新区管委会主任跟着说：“西岸几大项目交叉施工，人员复杂，材料昂贵，封闭管理有必要。”
常务副市长问了一句：“会不会被外界解读成限制企业正常投资考察？”
苏哲答得很短。
“正常考察走报备，非法堵门走处罚。两条路，不冲突。”
会议通过。
下午两点，西岸封闭区正式落地。
出入口加装移动安检门。
无人机巡查常态化。
施工区周边道路启用电子围栏。
外来车辆进入，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
老郑看着新装的道闸，咧嘴骂了一句：“早该这样。以前一天能进来三拨闲人，拿着相机拍钢筋，问东问西。我还以为是摄影爱好者，合着都是盯肉的苍蝇。”
程度听见，纠正他：“文明点。叫非授权信息采集人员。”
老郑愣了下。
“那不还是苍蝇？”
旁边几个工人笑得安全帽都歪了。
封闭区设立的消息，当晚就传到南湖宾馆。
郑廷浩坐在套房客厅，茶几上摆着两部手机。
一部来自港城。
一部来自内地。
刘洋坐在对面，三十多岁，穿休闲西装，鞋擦得很亮。和赵小虎那种露骨的江湖气不同，他更像省城里混熟了会所和饭局的那类人，说话不响，句子却绕弯。
“苏哲把门封了。”郑廷浩把文件甩到茶几上，“A3到A5现在连靠近都要报备。你不是说省厅能动土地复核？”
刘洋端着杯子没喝。
“省厅能动，但不能顶着封堵工地案硬动。现在去复核，等于替金鼎洗地。郭启明已经缩了，我爸更不会出面。”
郑廷浩盯着他。
“那你们内地的关系，还有什么用？”
刘洋没恼。
“郑少，关系不是冲锋枪，拿出来就扫。要用就得找口子。”
“什么口子？”
“环保。”
郑廷浩停住。
刘洋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长江江豚的照片。
“西岸施工靠近江豚活动水域。跨江大桥、冷链枢纽、地下工程、夜间施工、泥浆池、船舶噪声。随便哪一条，都能写文章。”
郑廷浩皱眉：“京州环评过了。”
“环评是纸。舆论看照片、标题和情绪。外媒先发，国内自媒体跟，环保组织申请信息公开，省里为了稳，必然要求京州解释。一解释，工地就慢。慢下来，你就有重新谈的机会。”
郑廷浩靠回沙发。
“你有渠道？”
刘洋报了一个名字。
“蓝湾自然基金会。挂着公益牌子，背后有人投钱，常年给境外媒体供料。他们最爱江豚、白鹭、湿地这几类题材。照片一配，标题一写，谁敢说自己不环保？”
郑廷浩想了会儿。
“钱。”
刘洋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国内组织、外媒稿件、短视频矩阵一条龙。你们港城团队别直接出面。”
郑廷浩冷笑。
“三百万就能让苏哲停工？”
“停不了也能让他恶心。工程项目最怕环保舆论，尤其是江豚。你让他讲产业链，没人听；你给网民看一张江豚照片，配一句‘家园被毁’，十万人替你骂。”
郑廷浩拿起手机，拨给梁助理。
“安排。”
刘洋起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别让郑氏账户走钱。用你们那家公益咨询公司。”
郑廷浩没说话。
门关上后，他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了。
京州这张牌桌，规矩跟他熟悉的不一样。
那就换一副牌。
两天后，凌晨六点四十，一篇英文报道在境外环保网站刊发。
标题翻译过来很刺眼：
《大夏京州硬科技新区正在吞噬长江江豚最后栖息地》。
文章配了四张图。
一张是泥浆池。
一张是夜间施工灯光。
一张是江面漂浮死鱼。
最后一张，是一头江豚露出水面，背景被处理成施工塔吊。
七点半，国内几个自媒体同步转发。
九点，热搜词条爬了上去。
“京州新区江豚栖息地”。
“硬科技能不能踩着生态上岸”。
“跨江大桥施工疑致鱼类死亡”。
林锐把平板递给苏哲时，办公室里正在汇报西岸封闭区巡查情况。
苏哲看完标题，手指停在那张江豚图上。
“图是假的。”
林锐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江豚背后的塔吊，是我们东岸旧码头拆除前的设备。去年十月就撤了。”
程度在旁边骂了一句：“这帮人连素材库都懒得更新。”
苏哲把平板还给林锐。
“通知陈默。无人机网提前上。”
沙瑞金的电话在十点零五分打来。
没有寒暄。
“苏哲，网上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
“江豚是红线。京州新区是重大工程，但不能在生态问题上出纰漏。你给我一句准话，有没有污染？”
“书记，西岸施工区执行的是封闭泥浆循环，废水零直排。昨晚水质监测，溶解氧七点一，氨氮零点二三，总磷零点零六，优于去年同期。”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数据拿给公众看，不是拿给我一个人看。外媒已经把话题炒起来了，省里顶不住多久。”
“我准备现场公开核验。”
“怎么核验？”
“无人机、固定水质站、声呐浮标、第三方采样，全部开直播。请省生态环境厅、农业农村厅、水利专家到场。让媒体跟着看。”
沙瑞金问：“你有把握？”
“江里的水不会替人撒谎。”
沙瑞金没再多问。
“下午三点前，给省委一个初步报告。别光顾着打脸，江豚保护方案也要拿出来。”
“明白。”
电话挂断。
苏哲看向林锐。
“联系省生态环境厅，邀请他们派人。措辞客气，但别让他们推。再请汉东大学水生生物研究所的周教授。”
林锐记下。
“媒体呢？”
“本地媒体、央媒驻站、两家市场化媒体。外媒记者如果申请采访，也放进来。”
程度抬头。
“放外媒？”
“他们不是想拍死鱼吗？给他们机位。”
程度乐了。
“这叫请君入江？”
陈默带着无人机团队赶到西岸时，头发比平时更乱。
他昨晚在算力联邦节点调试工业模型，早上被林锐电话挖起来，人还没吃东西，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你们搞工程的，能不能挑个工作日出事？我周末睡觉违法？”
苏哲看了眼他手里的包子。
“报销。”
“报销有什么用？我缺的是睡眠，不是韭菜鸡蛋。”
嘴上抱怨，陈默手已经在平板上划开了部署图。
“现有无人机三百架。两类。第一类低空巡查，红外热成像加高清镜头，巡江十公里。第二类微型水面投放机，携带一次性水质快检浮标，能在二十分钟内布完五十个点。”
赵长林也在现场。
他看了设备一眼。
“红外能识别江豚？”
“江豚换气时背部出水，体表温度和水面有差异。单架不准，多机多角度叠加，再用行为轨迹识别，准度能上九成。更细的用声学监测。”
“声学浮标有吗？”
陈默拍了拍旁边箱子。
“有。原本给深海机器人做水声通信备件，现在先给江豚听诊。”
程度在旁边插话：“你这设备用途挺宽，昨天防间谍，今天找江豚，明天是不是能抓偷钓的？”
陈默想了想。
“能。另收费。”
下午一点，西岸江边临时搭起媒体区。
外媒记者来了三家。
最积极的是一家叫《全球生态观察》的视频团队，记者名叫艾琳，金发，中文说得不差。她的摄影师一到现场就往泥浆池方向靠，被安保拦下后，马上举起证件。
“公众有权了解真相。”
程度站在警戒线旁边。
“公众有权，你没权钻施工泥浆池。掉进去还得我们捞，影响政府形象。”
旁边本地记者没忍住笑。
艾琳脸上挂不住，转头对镜头说：“京州方面限制媒体接近关键区域。”
苏哲正好走过来。
“艾琳女士，关键区域可以看，但要戴安全帽、穿反光背心，签安全告知书。你想拍哪里，提前说，我们安排工程人员陪同。你要是想不戴帽子冲进吊装区，那不是新闻自由，是给急诊科创收。”
现场安静了半秒。
陈默在后面低头发消息：这句我要做成表情包。
艾琳接过安全帽。
“我们更关心江豚。”
“那就看江。”
两点整，无人机起飞。
三百架微型无人机从临时平台分批升空。
低空机沿江面展开，队形不花哨，分区、交叉、回扫。水质浮标由水面投放机送到指定点，落水后自动展开，小屏幕上开始刷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