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展开地图。
纸面上有细铅笔划过的痕迹，黑风口、山脚小路、沟梁，都被圈了。最刺眼的，是独立旅根据地的位置。旁边还有几个小点，用鬼子的符号标着，像钉子扎在边上。
赵刚俯身看了两眼，眉头收紧：“这几个点，不像随手记的。”
排长低声道：“抓人的时候，那个老鬼子想撕图。”
李云龙脸一沉：“心里没鬼，他撕什么？”
苏勇用手指压住地图边缘：“不是心虚，是怕咱们看出来。他们在给扫荡踩路。”
院里风吹过土墙，挂在檐下的破葫芦轻轻磕了一声。没人再笑。
赵刚翻开本子：“总部前头说鬼子在调兵，现在算对上了。”
李云龙摸出烟，先没点：“运输队往黑风口送东西，侦察兵摸到咱们门口，前后脚。小鬼子鼻子够灵。”
苏勇抬眼看向排长：“三个分开关，别让他们碰头。先审那个腿抖的。”
排长立正：“是。”
李云龙咧嘴：“你倒会挑。”
苏勇把地图压平，语气平平：“怕死的人，嘴松得最快。硬骨头可以慢慢磨，情报不能等。”
最年轻的鬼子被押进偏屋。屋里只有一张旧桌，两条板凳，墙角堆着半捆柴。柴火潮了，带着一股酸木头味。
翻译问了第一遍，那鬼子摇头，嘴里蹦出一串硬话，可眼神总往门口飘。
李云龙靠在门边点烟，火柴亮了一下，照出他嘴角的冷意：“告诉他，地图在我们手里，人也在我们手里。装哑巴，救不了他。”
翻译照着说过去。
鬼子二等兵喉结滚动，手腕在绳子里蹭了一下，没吭声。
苏勇没有拍桌，只把地图推到他面前：“这条路，你们走过。这个位置，你们标过。你不说，另两个也会说。到时候，你连求活的机会都没有。”
翻译说完，二等兵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李云龙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看见没有，腿都快把凳子磕响了。”
赵刚记下军衔和编号，笔尖沙沙作响。
二等兵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碎，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翻译脸色变了：“旅长，他说，他们不是黑田联队的人，是新调来的师团侦察分队。”
李云龙夹烟的手停住：“新调来的？”
二等兵又说了几句，越说越快。
翻译咽了口唾沫：“第X师团，刚从东北调来。驻防在黑风口以东，靠近几处公路节点。他说是精锐，兵力大约一万五千人。”
门口的侦查连排长忍不住吸了口气，又赶紧闭嘴。
李云龙把烟送到嘴边，狠狠抽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这个师团不好惹。”
这句话不响，却压得屋里几个人都直了腰。
赵刚笔尖顿了顿：“一万五千，从东北调来的精锐，位置也在黑风口以东。总部情报可以确认了。”
苏勇看着二等兵：“继续问驻防细处，问他们侦察过哪些点。”
翻译再问。二等兵这回没撑多久，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地名。每说一个，赵刚记一个。说到最后，他嗓子哑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不敢再看李云龙。
李云龙把烟灰弹到门槛外：“鬼子也不是个个铁疙瘩。”
苏勇收起记录，走回外屋，把缴获地图摊在大桌上。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地图边吹得轻轻掀动。
独立旅几处位置被鬼子标得很细。周围那些可疑小点散开，像一张没收紧的网，网口正对着根据地。
李云龙站到桌边：“总部那边的消息，算是坐实了。前头只是影子，现在真家伙露头了。”
赵刚翻着本子：“敌人不是临时起意。侦察、运输、驻防，都在往一块儿凑。”
侦查连排长站在门边，小声插了一句：“副旅长，要不是多设了暗哨，这三个真可能摸过去。”
苏勇看了他一眼：“暗哨没白设。回去告诉弟兄们，这一手救了根据地的眼睛。”
排长脸上绷着，眼里却亮了一下：“明白。”
李云龙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小点：“这些据点，得盯住。鬼子要是从这几处伸爪子，咱们不能还蒙着眼。”
苏勇拿起红铅笔，先在黑风口以东点了几下：“先把第X师团的位置钉牢。它刚从东北来，兵多，装备不会差。这样的敌人，不动还好，一动，粮弹、道路、集结点都会露痕迹。”
赵刚点头：“盯住它，就能看见扫荡的脉络。”
李云龙哼了一声：“老子不怕他人多，就怕他藏着阴招。”
苏勇的笔尖停在地图边缘：“所以不能急着打。侦察、警戒、训练、后勤，一样不能松。鬼子这次不是来送死的，我们也不能拿新兵去撞墙。”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顶回去，只把烟头按灭：“行，这话我认。先把眼睛睁大，再说刀往哪儿砍。”
屋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赵刚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电文，额上带着细汗。
“苏勇，李云龙。”他把电文摊在桌上，声音压低，“旅部通知，一周后派巡视组来检查独立旅备战情况。”
李云龙眉毛立刻竖起：“这时候检查？鬼子在外头磨刀，旅部也来盯账本？”
赵刚没有让步：“查的就是备战。兵员整编、火炮接收、警戒部署、后勤账目，全都要看。躲不过，也不能躲。”
李云龙骂声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一周。够紧的。”
苏勇低头看着地图。红铅笔还夹在他指间，笔尖正对着黑风口以东。鬼子在外面探路，旅部的巡视组也要进门，独立旅刚接下的家底，转眼成了压在肩上的担子。
赵刚轻声道：“这回不是做给谁看，是要真能打。”
苏勇点了点头，红铅笔落下。
苏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新师团的位置标红了。
备战令一下整片根据地就像一台被点燃的柴油机。
苏勇在地图上标出的红圈还没干透，赵刚已经把命令抄成几份，送往各团、炮营、骑兵营和后勤队。
李云龙把帽子往桌上一扣：“都听明白，一周后旅部巡视组来。人家看不看是人家的事，咱练不好，真上阵地就得拿命补。枪法、投弹，一个都不许糊弄。”
一团靶场上，新兵趴在土坡后，枪托顶得肩膀发疼。
老兵压着他的手：“别光闭眼。你闭眼，鬼子可不闭眼。”
新兵咽了口唾沫：“班长，我怕打偏。”
“现在偏，顶多挨骂。战场上偏，身边弟兄就得替你流血。”老兵把弹壳拨开，“再瞄一次，慢慢扣。”
枪声响起，白烟贴着土坡散开。
二团投弹场，张大彪嗓子粗，手里攥着木头假弹：“手榴弹不是甩鞋底子。腰带着胳膊走，眼睛盯坑，心里有数。”
一个新兵把木弹扔到标线前，脸一下红了。
张大彪没有立刻骂，弯腰捡起木弹塞回他手里：“你这一下要是在战场上，炸的是自己人。三步，转腰，送出去。再扔。”
三团那边，枪法、刺杀、投弹轮着来。有人左右转弄反，队伍歪了一截。
带队干部只说了一句：“笑他的，出列跟他一起练。今天笑别人，明天就可能让别人抬你。”
笑声断了，口令重新落下，队伍还不算齐，却比早晨多了几分硬气。
山后忽然一震。
轰！
新兵有人抬头：“哪儿打炮？”
老兵往山后一指：“咱炮营。记住这个声，往后听见它，心里别慌。”
王喜柱拄着拐站在炮位边，腿伤没好，眼神却钉在炮闩上。
“慢了。”他指了指装填手，“你慢一口气，阵地就多挨一炮。”
炮手抿着嘴重来。
王喜柱摸过瞄具，又敲了敲轮轴：“新炮不是摆给人看的。炮闩、瞄具、轮轴，谁不熟，谁就别说自己是炮兵。”
又一发实弹打出去，轰隆隆的响声从山后滚过村口。
挑水老汉停了停脚：“好动静。”
抱布的大嫂接话：“动静好，人也得穿暖。布拿回去，今晚还能多缝两件。”
河滩上，孙德胜骑兵营跑开了。马蹄卷起黄土，尘头一层一层往后翻。
孙德胜勒着缰绳从队旁掠过：“侦察不是耍威风。跑出去，要带准信回来。人能回来，马也得回来。”
年轻骑兵马头偏了一线，自己先把缰绳收住：“营长，我重跑。”
孙德胜瞥他一眼：“知道错在哪儿就不算白跑。归队。”
赵刚在村后坡地量防空洞位置，走急了脸色发白，手里的本子却没合上。
自卫队队长问：“政委，洞口开这儿行不行？”
赵刚蹲下，用树枝划了个方向：“不能冲路。粮食也别堆一处，东头、西头、祠堂后各放一份。真挨炸，不能一锅端。”
“麻袋不够。”
“旧袋补，破得厉害就拆开重缝。账写清楚，谁领谁还。”
旁边大嫂听见，把针线别到袖口：“缝袋子送来。冬衣赶，粮袋也赶。”
赵刚看了她一眼：“别熬坏眼睛。”
大嫂笑了：“你们挨子弹都不说，我们熬点灯算啥。”
院里，妇女赶制冬衣，针脚又密又急。男人们抬木桩加固工事，镐头砸进冻土，梆梆直响。孩子们不吵了，抱着柴禾往灶间送，像也知道这几天不能添乱。
苏勇是坐担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