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打算?”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张大彪,自己蹲下来,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又想起这地方不能见火光,悻悻地把烟袋塞了回去,“伤员动不了,咱们就走不了。这是头一条。”
张大彪点点头。这道理谁都懂。二十几个人里头,重伤的两个抬着都费劲,轻伤的几个勉强能挪,真要急行军,半道上就得散架。
“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李云龙伸手在地上划拉了一下,“鬼子和伪军这会儿是抓瞎,他们不知道咱们钻进了黑石沟。可时间一长,保不齐就让他们摸出门道来。咱们得抢这几天的工夫。”
“抢什么?”
“一是药。”李云龙竖起一根手指,“王先生那点药箱底子,撑不了几天。两个发烧的要是再不退烧,光靠草药顶不住。二是粮。老田这村子拢共二十来户,咱们二十几张嘴一压上去,他们自个儿的口粮都得见底。这两样不解决,伤员养不好,咱们也熬不住。”
张大彪皱起眉:“药和粮,上哪儿弄去?”
“团部。”李云龙站起身,望着东边的山。云山团部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三道梁、两条封锁沟。“得派人回去一趟,把咱们的方位报上去,让团部想办法把药和粮送过来。最好能派个卫生员过来,给王先生搭把手。”
“这一路可不近。”张大彪有些犹豫,“封锁沟刚过来的时候差点出事,这又要原路摸回去……”
“所以得挑机灵的,腿脚快的,路还得熟。”李云龙的目光在山坡上扫了一圈,落到坡下正扛着柴火走的魏和尚身上,又移开了。和尚是把好手,可这村里的警戒离不开他。
他想了想,把侦察排的两个人叫了上来。一个叫孙德胜,骑兵出身,腿脚快,胆子大;另一个叫小李子,年纪轻,机灵,认路是把好手。
“你们俩,”李云龙把人拢到跟前,蹲下来在地上画路线,“天黑就出发,回团部报信。路线我给你们指——别走来时的暗沟,那道沟出口暴露,走多了容易让人盯上。从黑石沟北边那道山梁绕,翻过野猪岭,从老鸹窝那片松林子下去,能避开旱河沟正口。封锁沟还是从原来那个涵洞过,记着,过沟前先趴下听半个时辰,没动静再过。”
孙德胜把路线记在心里,重重点头:“团长放心。”
“记住了,”李云龙又叮嘱一句,“报信第一,别恋战。碰上巡逻队能躲就躲,躲不开……”他顿了顿,“躲不开就分开跑,只要有一个能把信送到团部,就成。”
两个人都应了。
把这事定下来,李云龙心里踏实了些。他重新爬上那块大石头,又往旱河沟方向瞭望了一阵。山谷里静悄悄的,雾散尽了,能看见很远。旱河沟那道干涸的河床在日头底下泛着白光,蜿蜒着伸进山坳深处,看不见一个人影。
可越是这样,李云龙心里越是不踏实。松井那只老狐狸,不会就这么算了。
“大彪,”他头也不回地说,“坡上的警戒阵地,再往前推五十步,选个能看住村口和旱河沟两个方向的地方。机枪架起来,人歇着,枪别歇。”
“明白。”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山洼里的一天过得格外慢。
伤员们睡了大半天,午后陆续醒了。王先生挨个查看,那个伤口化脓的重伤员叫赵铁柱,烧还没退,人迷迷糊糊的,嘴唇干裂,直喊渴。王先生用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又把那点救命的退烧药碾成粉,化在水里,撬开他的牙关灌下去。
“能退不能退,就看今晚了。”王先生擦了擦手,声音低得只有李云龙能听见,“药不够。再来一个发烧的,我就没辙了。”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的时候,老田的婆姨带着村里两个妇女,送来一锅热腾腾的野菜糊糊,还有一小篮子煮熟的山药蛋。东西不多,可在这青黄不接的当口,已经是把家底掏出来了。李云龙看着那锅糊糊,心里头堵得慌。
“老田,”他拉住要走的老田,“你们村自个儿的口粮……”
“团长你这是说哪里话。”老田把手一摆,黑红的脸上满是实在,“没有你们队伍在前头顶着,我们这些庄稼人早让鬼子糟蹋光了。一口糊糊算个啥。你们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去揍鬼子,就比啥都强。”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只是把老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天擦黑,孙德胜和小李子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两个人换上了老田家找来的便装,一身打满补丁的庄稼汉行头,枪拆开了用破布裹着,藏在背篓底下,上头盖着柴火。这副打扮,远看就是两个进山打柴的乡下后生。
李云龙把他俩送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路上小心。”他拍拍孙德胜的胳膊,又看了看小李子,“把方位、人数、伤员情况,一样不落报清楚。让团部尽快回话。”
“是!”两个人压低声音应了,转身钻进了暮色里。
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两个身影一点点融进沉沉的夜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夜里,山洼格外冷。
赵铁柱的烧整夜没退,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喊娘,喊得人心里发酸。王先生守了他一夜,林小禾也跟着守了一夜,一遍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把化在水里的最后一点药给他灌下去。
后半夜,赵铁柱忽然安静下来,呼吸也匀了。王先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了搭脉,绷着的脸忽然松了。
“退了。”他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喜悦,“烧退了。这小子,命大。”
林小禾守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绷带的样子,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苏勇醒了。
他这一觉睡得沉,腰上的伤经过王先生重新清创上药,疼是疼,可不像头天那样火烧火燎的钻心了。他睁开眼,看见洞里头一片昏暗,只有那盏豆大的油灯还亮着,王先生靠在药箱上睡着了,林小禾蜷在墙角,头一点一点的,也是熬不住了。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块饼。
伸手一摸,饼还在,用布包得好好的。他心里头明白了——林小禾到底没吃。他把饼攥在手里,看了看墙角那个蜷成一团的影子,半天没动。
天光从洞口的棚子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李云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靠着崖壁眯了一夜,身上的湿衣裳早就被体温焐干了,硬邦邦地箍在身上。他一睁眼,就看见坡上放哨的战士连滚带爬地跑下来。
“团长!旱河沟方向,有动静!”
李云龙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抓起枪就往坡上的警戒阵地冲。张大彪已经守在那儿了,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端着望远镜。
“多少人?”李云龙趴下身子,接过望远镜。
“一股伪军,顺着旱河沟往上摸。”张大彪压低声音,“估摸着三十来号,带着两挺歪把子。看路数,是冲着昨天那一仗来的,在沿沟搜。”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顺着旱河沟那道白花花的河床往上看。果然,远处的河床拐弯处,一队灰扑扑的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挪,走走停停,时不时朝两边的山坡上张望。带头的那个,披着件黄呢子大衣,看样子是个当官的。
“他们还没发现黑石沟。”李云龙放下望远镜,眼神冷下来,“在瞎搜。可照这么搜下去,迟早摸到村口那片野林子。”
张大彪的手按在枪上:“打不打?”
“不能打。”李云龙摇头,“一打,等于告诉他们黑石沟有人。咱们二十几个人,一多半是伤员,撑不起一场硬仗。”他盯着那队伪军,脑子飞快地转,“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往别处引。”
“怎么引?”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顺着山势一寸一寸地扫,从旱河沟扫到黑石沟,又扫到北边那道通往野猪岭的山梁。忽然,他想起了苏勇画的那张图。
“去,”他低声吩咐身边的战士,“把苏勇画的那张图给我拿来。还有,把魏和尚叫来。”
图很快拿来了。李云龙就着晨光,把图摊在石头上,手指顺着旱河沟那道线往下捋。图上,旱河沟的下游有个岔口,一道往黑石沟方向去,另一道拐进西边的乱石峪。乱石峪那道线旁边,苏勇用小字注着:“石多林密,易迷路,有野猪。”
李云龙的手指点在那个岔口上。
“有了。”他眼里精光一闪,“魏和尚。”
魏和尚猫着腰跑过来:“团长。”
“你带三个人,绕到旱河沟下游那个岔口。”李云龙指着图给他看,“就在这儿。等伪军搜到岔口附近,你们朝乱石峪那个方向放几枪,打完就往峪里跑,一边跑一边弄出大动静——喊话也行,扔石头也行,怎么热闹怎么来。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人往乱石峪逃了。把他们引进峪里去。”
魏和尚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这道峪我昨儿砍柴的时候摸过一截,里头石头比人高,绕来绕去跟迷魂阵似的。把这帮王八蛋引进去,够他们转一天的。”
“就是要他们转。”李云龙拍板,“引进去,把他们甩在里头,你们再从峪西头那道小豁口绕出来,回村。记住,别恋战,放完枪就跑,引开就行,别真跟他们干上。”
“明白!”魏和尚抄起枪,点了三个机灵的战士,几个人猫着腰,顺着山坡背面的灌木丛,飞快地往旱河沟下游摸去。
李云龙重新趴回石头后头,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队伪军。
伪军还在慢吞吞地往上搜。带头那个黄呢子大衣的军官,走到旱河沟岔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往哪边走。李云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这帮孙子直接奔黑石沟来了,魏和尚他们还没绕到位,那就麻烦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坡上的战士们都把枪端起来了,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在那军官抬手,似乎要指挥队伍往黑石沟方向来的时候——
“砰!砰砰!”
旱河沟下游的岔口方向,猛地响起几声枪响,接着是一阵乱哄哄的喊叫,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往那边跑”“追啊”之类的动静,在山谷里回荡。
是魏和尚他们,绕到位了。
那军官猛地回头,黄呢子大衣下摆一甩,朝下游方向看去。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那帮伪军一下子骚动起来,枪口齐刷刷转向乱石峪方向。带头的军官挥了挥手,叽里咕噜喊了几句,整支队伍立刻掉转方向,朝着枪响和喊声的源头,往乱石峪那边追了过去。
“成了!”张大彪压低声音,一拳砸在石头上,“上钩了!”
李云龙没作声,一直盯着,直到那队伪军的最后一个人也拐进了乱石峪的方向,在视野里消失,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全体进入隐蔽,谁也不准出声。魏和尚他们回来之前,警戒不能松。”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魏和尚带着三个人,从村西头的山豁口钻了回来。四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裤腿上挂满了草籽和泥点子,可一个不少,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团长!”魏和尚一进村就咧着大嘴笑,“引进去喽!那帮王八蛋,跟着我们扔的石头声,一头扎进乱石峪了。里头那地形,啧啧,我估摸着没半天工夫他们出不来。等他们回过味儿来,咱们早没影了。”
李云龙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抬手就给了魏和尚后脑勺一巴掌:“干得漂亮!没白叫你和尚,鬼点子是真多。”
魏和尚嘿嘿直乐,摸着后脑勺不吭声。
这一场虚惊,总算化解了。可李云龙心里清楚,这只是把伪军暂时引开,治标不治本。乱石峪转一圈出来,这帮人迟早还得回来搜。真正的解围,还得等团部的回话,等药和粮送到,等伤员能挪窝。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沟出奇地平静。
伪军被引进乱石峪之后,果然像魏和尚说的,在里头折腾了大半天才绕出来,灰头土脸地撤回了旱河沟下游,再没敢往上游深处来。松井的大队也一直没有动静,大约是被李云龙在野猪岭那一通兜圈子彻底甩脱了,摸不着头脑,转去别处搜了。
伤员们的情况一天天好转。赵铁柱退了烧之后,人渐渐有了精神,能喝下整碗的糊糊了。另一个发烧的轻伤员也退了烧。王先生那张愁眉苦脸,总算舒展开了一些。
苏勇恢复得最快。第三天上,他已经能扶着洞壁,自个儿挪到洞口晒太阳了。林小禾不放心,一步不离地跟着,生怕他扯着伤口。
“我又不是泥捏的。”苏勇被她跟得有些不自在,“走两步死不了。”
“王先生说了,头几天最要紧,伤口刚长上,扯开了就前功尽弃。”林小禾梗着脖子,寸步不让,“你要是再敢逞能,我就告诉团长。”
苏勇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老老实实地扶着洞壁,慢慢挪到洞口那块向阳的石头上坐下。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山洼里头,几个能下地的轻伤员靠在墙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老田的婆姨在不远处的菜地里忙活。村口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子在日头底下绿得发亮。
苏勇望着那棵老槐树,出了神。
“又想啥呢?”林小禾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树?”
“嗯。”苏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年逃荒,我和我爹,就是打这棵树底下过的。在树底下歇的脚。我爹靠着树根坐着,把最后半个窝头掰给了我,他自个儿啃了一把树皮。”
林小禾扭头看他。这是苏勇头一回主动跟她说起逃荒的事。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过了黑石沟,往南走,走到平川地界,我爹就……”苏勇的声音顿了顿,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饿死在路边了。我把他埋在一棵树底下,接着往前走。再后来,遇上了队伍。”
林小禾没说话。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勇能把这一带的路记得那么清楚——那不是记性好,那是用命趟出来的路,一步一步,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
她想起前两天攥在手里那块饼,想起苏勇说的那句“剩下的留着,是因为知道你自己也没吃”。她忽然觉得,这个看着闷不吭声的少年,心里头装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得多,也沉得多。
“苏勇。”她开口。
“嗯?”
“等仗打完了,”林小禾望着那棵老槐树,一字一句地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再也不用逃荒了。”
苏勇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林小禾的侧脸上,她眼睛里头亮亮的,映着山洼里的绿色和那棵老槐树。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东边的山梁上,孙德胜和小李子回来了。
两个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眼睛里头是亮的。一进村,孙德胜就直奔正在洞口和赵刚说话的李云龙。
“团长!政委!”孙德胜喘着粗气,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团部回话了!”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咋说?”
“团长说,你们干得好!把伤员一个不少带出来,值!”孙德胜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药和粮,团部已经备下了,派了一个排护送,还有两个卫生员,明儿后半夜从涵洞那边过封锁沟,后天天亮前能到黑石沟。团长还说,让你们再撑两天,伤员养好了,就往根据地腹地转移,那边有正经的后方医院。”
李云龙听完,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他回头看赵刚,赵刚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那点如释重负的意思,都写在脸上了。
“好!”李云龙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上,“撑两天!莫说两天,撑十天老子也撑得住!”
他大步走进山洞,站在洞口,扯着嗓子朝里头喊:
“都听好了!团部的药和粮,后天到!卫生员也来!养好了伤,咱们就回根据地,回家!”
洞里的伤员们一阵骚动,有人想撑起身子,有人咧开嘴笑,还有那么一两个,把脸扭到一边,悄悄地抹起了眼睛。
林小禾站在洞口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一回,荡开的余音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是盼头。
她转过头,望向洞外。
日头正落在西边的山梁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一直铺到山洼里头来。炊烟从村里的窑洞顶上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李云龙和赵刚并肩站在洞口,望着那一片晚霞。
“老李,”赵刚忽然开口,“等把伤员送回后方,咱们这个团,也该好好整一整了。这一仗打下来,伤了不少元气。”
“整。”李云龙望着远处,眼神却越过了那道山梁,望向更远的地方,“伤养好了,兵补齐了,枪擦亮了。鬼子欠咱们的,一笔一笔,迟早得讨回来。”
赵刚笑了笑,没接话。
晚风吹过山洼,带着草木和炊烟的气息。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那棵树,从逃荒的年月里站到现在,看过太多的人从树底下走过——有走散的,有倒下的,也有像今天这样,从枪林弹雨里头活着回来、还想着往后日子的。
它就那么站着,一年又一年,把根扎得深深的,把枝叶撑得开开的。
等着那个天下太平、再不用逃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