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趴下之后，沟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一个军曹的嗓子响起来，叽里呱啦吼了几句。
队形开始变化。
尖兵散开，往两侧石堆后面摸。主力分成三组，交替掩护前进。伪军被压在最后面，明显是当预备队用的。
刘三又打了一枪。
这次打的是一个扛歪把子的机枪手。
距离两百八十米，子弹从机枪手左肩穿进去，那人转了半个身子，连人带枪栽进石缝里。
两枪毙两个。
鬼子彻底不敢冒头了。
所有人都贴在石头后面，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蜥蜴。
但这只是暂时的。
李云龙很清楚。
鬼子不是土匪，被打了两枪就会跑。他们会重新组织火力，找到刘三的位置，然后用掷弹筒把他炸出来。
果然。
不到两分钟，沟里响起了掷弹筒的闷响。
咚。
咚。
两发榴弹先后飞过来。
第一发落在石垛前方五米，炸得碎石乱飞。
第二发偏了，砸在坳口左侧坡面上，掀起一团黄土。
"换位置！"
刘三早就滚到了右边另一处石垛后面。
他动作极快，像条泥鳅。
枪声刚停就挪窝，这是李云龙教他的。
鬼子的掷弹筒又打了两发，全砸在他原来的位置。石垛被炸塌了半边，碎石滚了一地。
"浪费。"
李云龙冷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看天色。
云层更厚了，灰得发黑。
还有大约四十分钟天就全黑。
四十分钟。
守住四十分钟。
沟里的鬼子开始往前推了。
不再是整队冲锋，而是三五人一组，利用石块和灌木交替前进。每一组前进的时候，后面都有人提供火力掩护。
三八大盖的枪声此起彼伏。
子弹打在坳口石壁上，火星乱蹦。
张大彪趴在石缝后面，把步枪架好，等鬼子进两百米再打。
"沉住气。"
他低声对身边的战士说。
"子弹不多，打一枪就得中一个。"
战士们点头。
一百八十米。
一百五十米。
鬼子越来越近了。
最前面的尖兵已经摸到了乱石滩边缘。
这时候左侧碎石坡上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绊雷。
轰。
一个正往坡上爬的鬼子被炸得翻了个跟头，惨叫着滚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
轰。
第二颗绊雷炸了，这次炸的是两个伪军。一个当场不动了，另一个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嚎叫声传出去老远。
赵刚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开火！"
二排的步枪同时响了。
七八支枪集中射击碎石坡下方的鬼子。
距离不到一百米。
这个距离，就算枪法再差也能打中。
三个鬼子被当场放倒。
剩下的立刻缩回石头后面。
正面石缝方向，鬼子也开始冲了。
军曹举着刀嗷嗷叫，带着十来个人猫着腰往石缝口冲。
张大彪等他们进了八十米。
"打！"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交叉火力把石缝前面的开阔地封死了。
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像被割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趴倒，往回爬。
那个军曹最倒霉。
他刚举刀要喊冲锋，一梭子打过来，左腿和右胯各中一发，整个人扑倒在地，刀飞出去老远。
他趴在地上，还在往回爬。
刘三瞄了一秒。
砰。
军曹不动了。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
沟里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和三四个伤兵。
伤兵的惨叫声在石壁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云龙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果然。
鬼子退回去之后，沟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掷弹筒开始密集射击。
咚咚咚。
不是两门。
是四门。
追兵显然把所有掷弹筒都集中起来了。
榴弹像下雨一样砸向坳口。
轰。轰。轰。轰。
石缝两侧的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
一挺机枪被掀翻，机枪手的胳膊被弹片削断，血喷了一地。
另一挺机枪的射手也被震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碎石坡上更惨。
赵刚布置的绊雷被连续爆炸引爆了两颗，等于白费。
几个战士被气浪掀出掩体，摔在坡面上，浑身是土。
"卧倒！贴紧！"
赵刚自己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可还是扯着嗓子喊。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
在战场上，这是一段漫长得像一辈子的时间。
当最后一发榴弹落下，坳口阵地已经面目全非。
石垛塌了大半。
工事被掀开。
到处是弹坑和碎石。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焦土的味道。
李云龙从断崖后面探出头，脸上全是灰，嘴里吐了口沙子。
"伤亡！"
各处报上来。
一排死两个，伤三个。
二排死一个，伤两个。
机枪损失一挺，另一挺还能用但射手换了人。
掷弹筒没事，王根生抱着它躲在崖缝里，毫发无伤。
总共还能打的，三十一个人。
弹药又少了一截。
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十五发。
机枪弹链只剩最后一条半。
手榴弹还有十一颗。
掷弹筒榴弹四发。
李云龙默默算了一下。
够用。
勉强够用。
前提是鬼子别再来一轮这样的炮击。
可鬼子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炮击刚停，冲锋就来了。
这次不是试探。
是三路同时压上来。
正面石缝，二十多个鬼子端着刺刀往里冲。
左侧碎石坡，十几个鬼子和伪军混编，沿着坡面往上爬。
右侧断崖下方，还有五六个鬼子在尝试攀爬枯藤。
三面夹击。
"和尚守右边！"
李云龙吼了一声。
"别让他们爬上来！"
魏和尚应了一声，抄起大刀就往断崖边跑。
他趴在崖边往下看。
五个鬼子正抓着枯藤往上爬，像壁虎一样贴在崖面上。
最前面那个已经快到崖顶了。
魏和尚没用枪。
他等那个鬼子的手刚扒上崖沿。
一刀。
四根手指齐刷刷飞出去。
鬼子惨叫一声，整个人从两丈高的崖壁上摔下去，砸在石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个鬼子吓得往下缩。
魏和尚抄起一块石头，对着他脑袋砸下去。
咚。
钢盔都砸瘪了。
那鬼子翻着白眼掉下去。
剩下三个不敢爬了，缩在崖底朝上开枪。
子弹打在崖沿上，石屑乱飞。
魏和尚往后一缩，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默数两秒，往下一丢。
轰。
崖底传来惨叫。
右侧暂时安全了。
可正面和左侧的压力越来越大。
石缝口，张大彪打红了眼。
机枪弹链打完最后一截，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他扔下机枪，抄起步枪就顶上去。
鬼子已经冲到石缝口了。
最前面的一个端着刺刀就扎过来。
张大彪侧身一让，枪托砸在那鬼子太阳穴上。
咔嚓。
鬼子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软着身子就倒。
第二个紧跟着冲进来。
张大彪来不及收枪，左手直接抓住鬼子的刺刀，右手把步枪当棍子横着一扫。
枪托砸在鬼子肋骨上。
那鬼子闷哼一声，被打得撞在石壁上。
后面的战士补了一刺刀，扎穿了他的脖子。
血溅了张大彪一脸。
他抹都没抹，继续往前顶。
石缝里的战斗变成了肉搏。
刺刀对刺刀。
枪托对枪托。
偶尔还有人直接用石头砸。
空间太窄，枪都打不开，全靠拼命。
一个战士被鬼子刺中了腹部，他没倒，反而死死抱住那个鬼子，把他往石壁上撞。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旁边的战士冲上来，一刺刀结果了那个鬼子。
可那个战士也不行了。
他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嘴里咕嘟咕嘟冒着血泡。
"班长……顶住了没？"
张大彪蹲下来。
"顶住了。"
那战士笑了一下。
眼睛慢慢闭上了。
张大彪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可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左侧碎石坡上，赵刚也打得极其艰难。
鬼子和伪军混在一起往上冲，伪军在前面当肉盾，鬼子在后面提供火力。
赵刚手里的驳壳枪打空了三个弹匣。
他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刚参军不到三个月，被子弹打中了肩膀，疼得直哆嗦，可还是咬着牙把手榴弹扔出去。
手榴弹在坡面上滚了两圈，炸在一群伪军中间。
三个伪军被炸翻。
剩下的伪军终于崩了。
他们转身就跑，连枪都扔了。
后面的鬼子军官挥刀砍倒了一个逃兵，可也没能阻止溃退。
伪军一跑，鬼子侧翼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