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咸菜腥味的馒头哽在喉间,涩得发噎。
杨烈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咀嚼、吞咽,五脏庙却已经闹翻了天。
吃遍美味珍馐的脏腑,又如何受得了这般粗糙的猪食?
可眼下身处敌方大本营,杨烈也只能压下浑身不适,生生啃完俩馒头,又端起米粥一饮而尽。
至于咸菜,还是算了,他这嘴太刁,受不了这个福气。
用餐已毕,一众流民有序起身,沉默着朝安置屋舍折返。
杨烈同样混在人群,低眉垂目,看似与周遭流民别无二致,实则借着眼角余光,飞快扫掠四周。
将周遭地形,布防点位一一熟记于心。
与杨烈同入住的流民,还未经过更为细致的身份排查。
为防别家探子混入顾俊沙作乱,新来流民的安置点尽数设在码头边缘,远离腹地。
所以,当杨烈放眼望去,四周尽是些低矮连片的简易屋舍,密密麻麻排布江岸。
此地与市舶司官衙相隔数里,中间横亘一排排仓储库房。
高墙耸立,层层阻隔,恰好将码头与政务区割裂开来。
这般布局,就是为了将外来人员的活动范围死死限制住。
杨烈边走边看,眉头不由皱起。
此时大日高悬,四下又都是往来劳作的劳工,巡查的值守官兵。
人流密集、耳目众多。
若贸然离队闲逛,靠近市舶司核心地界...绝对会被当做形迹可疑之人。
第一时间就被官兵察觉,当场拦下盘查审问。
一旦伪装败露,再别说什么趁夜突袭,能不能活着走出顾俊沙都是个未知数。
越是观察周遭,杨烈心事愈沉。
这片安置区内外,往来流民、常驻劳工,只是粗略看去,人数都足足不下千数。
仅凭他带入顾俊沙的数十好手,哪怕有夜色掩护,但想悄无声息突破层层障碍,潜入市舶司。
成功率也是微乎其微,暴露风险极大。
寻常城池守备,靠的是高墙坚城,兵马甲士。
但这顾俊沙却不走寻常路,竟万千百姓筑起了一道无形屏障。
“哎,眼下来看,还要另寻一条破局之法。”
杨烈暗暗叹气,心思急转,心情焦灼同时,又不免几分不甘。
好不容易等到顾俊沙防务空虚,又是许下重金招兵买马,又是铤而走险的,终于顺利潜入。
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无功而返,白白浪费大好时机。
杨烈放缓脚步,借着折返人流的掩护,再次巡视周遭。
屋舍、仓储、耕田...最终,目光定格在住处后方,一片僻静的仓库群上。
仓库坐落安置区最北侧,远离主干道,且位置偏僻,不见任何劳工往来。
想来等入夜后,更是静谧无人。
仓库后方,与大片耕田相连。
此时正值夏末,作物长势繁茂,郁郁葱葱,足以遮掩人行踪迹。
更为关键的是,这片仓库与市舶司仅隔几片耕田,距离并不遥远。
待到夜半更深,众人便可借着作物掩护,悄然穿过田地,直扑市舶司驻地。
骤然发难,在驻军来不及支援前,将衙内值守官员尽数斩杀。
再纵火焚署,借着滔天火光,搅乱顾俊沙治安。
届时再配合张亮,在外围假意出兵平乱,里应外合下,足以将驻守顾俊沙的中高层官员一网打尽。
计划大致成型,杨烈紧绷心弦终于稍作松弛。
翻盘夺权,就在眼前。
只要熬过白日,等到夜深人静时,便是他杨家雪耻的机会。
念及至此,杨烈收敛激荡心绪,压下所有杂念,跟着人流回到安置屋舍。
入座闭眼,装作休憩,实则双耳竖起,警惕屋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屋内人声嘈杂,一众流民低声闲谈着,话音间都是些对于未来安稳的期盼。
唯有杨烈、杨勋哥俩格格不入,周身萦绕着的紧绷心绪,几乎肉眼可见。
忽然,屋外传来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响。
嚓——
声响极轻极短,混在人声絮语中,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
但杨烈自幼习武,耳目远超常人,对甲片摩擦声极为敏感。
有人接近,还是披甲将士!
刹那间,杨烈浑身汗毛乍起,警惕已经拉满。
身形不动,只是微微侧身偏头,嗓音压的极低,提醒身旁仍一脸茫然的杨勋。
“安静凝神,屋外有人,是披甲官兵!”
杨勋本就心神不宁,一听这话,更是浑身猛地一僵,脸上流露慌乱神色。
但见杨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勋松了口气,极力保持安静。
屋内的细碎交谈不停,而屋外的甲叶摩擦声,却是愈发清晰。
由远及近,步步逼近,伴随有两道沉稳整齐的脚步声。
与其同时,还有一道熟悉的朴实嗓音,正是方才食堂试探杨烈的那名中年领头。
“两位大人,便是这间屋子。
有俩汉子面孔陌生,言语间更是漏洞百出,绝不是什么正经流民,这才请二位大人过来查验。”
话音入耳只瞬间,杨烈脑海轰然一震,暴露了!
都中年看似淳朴可亲,实则从始至终都在试探他的来路!
也顾不上深究,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破绽。
此时此刻,杨烈心头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被生擒活捉!
但凡被当场拿下,一顿严刑审问是逃不了的。
不止自己要受尽皮肉苦楚,整个弘农杨氏都会被牵连。
更让他心生不安的,则是身旁杨勋。
这人自幼被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头。
一旦被拿下,只需稍加恐吓,这货绝对是要将计划全盘托出,甚至为了自保,胡乱攀咬,牵扯更多族人!
一念及此,杨烈心底戾气暴涨、不能等了。
“艹!”
杨烈一声粗喝,转头死死盯住慌乱失神的杨勋,急促低吼道:
“愣着干什么!起身冲出去!立刻走!”
话音未落,屋外脚步已经停在门前,门板被人抬手抵住,下一瞬就会洞开。
杨烈屏气凝神,沉腰蓄力,浑身力道汇聚在双腿,虎眸死死盯着房门,蓄势待发。
下一秒——
哐当!
当铁皮房门猛地推开,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
两位披甲佩刀的官兵正肃立门外,正要跨步入内核查。
“跑!”
一声暴喝后,杨烈如同一道离弦之箭,骤然窜出,只眨眼功夫便冲破防线,闪身掠出门外。
杨勋被这突来变故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愣在原地一瞬,看着飞速冲出的杨烈,又瞥了眼门口官兵的冰冷脸色。
心底恐惧彻底压过慌乱,跌跌撞撞起身,连滚带爬的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