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烈愣愣站在原地,心思急转。
李斯文身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手握重权。
但凡外出公干、远离驻地,必然携带大批精锐护卫随行。
苏定方身为水师行军总管,此刻一同消失,想来也定是随同李斯文外出。
两位核心人物同时不在,随行带走大半水师精锐。
那顾俊沙的防守兵力绝对是要大幅锐减,空虚程度远超寻常。
对这消息,杨烈并无多做怀疑。
此前李斯文与武氏女大婚,也曾离开顾俊沙月余之久。
有现成先例在前,此番再度外出,合情合理。
“好好好,果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杨烈双拳紧握,积压数月的恨意,此时此刻彻底冲破桎梏,汹涌而出。
市舶司当众折辱,又截断家族百年算计,新仇旧怨相加,杨烈对李斯文早已是杀之而后快。
虽说顾俊沙愈发鼎盛,看似蒸蒸日上,实则根基全系于李斯文一身。
只要李斯文一死,群龙无首的顾俊沙,迟早分崩离析、落寞衰败。
就算李斯文命大不死,只要捣毁顾俊沙,摧毁商贸根基...
任他本事通天,想要再重建这般规模的商贸枢纽,也绝非朝夕之功。
更重要的是,大江入海口仅此一处绝佳沙洲。
一旦顾俊沙覆灭,江南商贸、盐铁海运的咽喉桎梏便会瞬间松动。
被死死拿捏的江南士族,必将松一口气。
杨家也能借此机会,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话语权,逆转颓势、东山再起。
至于行事太过张扬、暴露杨家身份,引来朝廷大军围剿制裁?
杨烈心中毫无太多忌惮。
这两年来,李斯文强势入主江南,行事霸道、杀伐果断,得罪的世家士族、朝堂权贵不计其数。
无数人俯首称臣,表面恭敬推崇,背地里早已恨之入骨。
只畏其势大、不敢妄动。
此番暗中出手,突袭顾俊沙,待事成后隐匿踪迹,没有铁证,那就没人敢咬定是杨家所为。
一旦顾俊沙遭劫,李斯文受挫,暗藏恨意的世家权贵,也绝对是要落井下石。
届时墙倒众人推,大乱之中,谁还会去追查一桩劫掠案?
念头通透,前路豁然开朗。
可狂喜之余,一丝隐忧爬上心头,让杨烈骤然冷静下来。
李斯文此人,端的一个阴险狡诈,最擅长布局设套、诱敌深入。
顾俊沙突然兵力空虚、文武尽去,看似破绽百出,但...会不会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所谓的防守薄弱,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之计。
就等着自己这般心怀恨意之人主动入局,而后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念及至此,杨烈心中突起的那股躁动缓缓收敛,眉眼愈发沉冷。
稳妥起见,命商行主事折返顾俊沙,再三打探,核实虚实。
等摸清底细,确认并非陷阱后再做打算。
主事才刚领命离去,堂外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
一族人快步入内,拱手而道:“二公子,小弟有要事禀报。”
此人名叫杨勋,族中一位老族老的独孙。
自幼被家族娇生惯养,性情乖张,常常在外惹是生非,给杨家平添不少麻烦。
多数族人对其,颇有微词。
但见此时的杨勋,面色阴沉,眉宇慌乱,肉眼可见的心神不宁,再不见往日的丁点嚣张。
见此,杨烈眉头骤然紧锁,心中升起几分不妙,沉声呵斥道:
“慌慌张张闯入大堂,所为何事?”
杨勋深吸口气,压下心底慌乱,拱手低声道:
“回二哥,前些时日,有人暗中四处打探小弟行踪,辗转多地、追查不休。
小弟也是近日才查到些许端倪,特此回堂禀报。”
杨烈眼底寒光一闪:“打探你的行踪?何人如此大胆?”
“二兄也是知晓的,小弟与义兴周氏早有婚约,这些年与周家族老书信往来从未间断。”
因心情慌乱,杨勋语速稍快,缓缓解释:
“前些时日,周家族老暗中传信于小弟——
说有陌生人登门拜访周氏,专门询问小弟数年前前往周氏,定下婚约后的去向踪迹。”
“得信后,小弟不敢轻视,立刻派人暗中追查。
这才惊觉,这伙人来历不浅,自漳州起始,顺着小弟当年游历路线,一路顺藤摸瓜、跨州追查。
辗转数地,最终追到了义兴地界,方才暂时停歇。”
听完这番叙述,杨烈心中惊疑更甚。
数年前的一桩旧事,相隔千里之遥,竟会有人不辞辛劳、跨越大半江南道,一路追查不休。
多大仇,多大恨呐这是!
杨烈死死盯着杨勋,目光锐利,沉声质问道:
“你老实交代清楚!
数年前你远赴漳州游历,到底惹下了什么祸事?
当年你自漳州归来,便对此行经历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族中问及皆是含糊应付。
若不是今日事发,旁人追查上门,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隐瞒下去?”
杨烈语气严厉,堂中气氛瞬间压抑。
杨勋心头一紧,脸上浮出几分纠结,欲言又止。
但凡此刻坐镇主位的,是更为沉稳、理智的嫡兄杨武,他还敢遮掩推脱、蒙混过关。
可眼下掌权的是性情火爆、恩怨分明的杨烈,最恨族人欺瞒、隐瞒祸事。
一旦实情败露,他绝对没个好下场。
数年前远赴漳州,路过一户寻常人家。
见小妇人身姿窈窕,一时心生歹念,便命家仆趁夜色上门劫走...一家四口尽数殒命。
哦不,准确来说是五口人。
那刘氏小娘子,那时已经怀有身孕,只是时日尚短、未曾显怀。
这才不幸被自己弄得重伤流产,一尸两命。
但此事太过残忍,等返家后才会便闭口不提。
只对外宣称是寻常口角纷争,花钱破财了事。
可现在,面对杨烈的厉声质问,杨勋心中再三斟酌,终究不敢吐露实情,只能含糊其辞回道:
“二哥无需动怒,当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当年年少轻狂,与当地贱民发生口角争执,失手将人打死。
待事后冷静,小弟便向当地官衙缴纳了足够罚金,了结此案,早已尘埃落定。
以为此事翻篇,返家后便未曾多提,实在不知为何时隔数年,还有人追查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