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大门。
张亮正抬头望天,盯着那块鎏金烫字的‘市舶司’牌匾,只觉得满心厌烦。
左右扫视一圈,见无人近身,当即俯身低头,往地上狠狠啐了几口浓痰。
“呸,竖子简直欺人太甚!”
怒骂几句,张亮再不多看半眼,转身拂袖,大步朝码头方向稳步而去。
一路前行,沿途有不少巡逻兵卒、劳工商贾,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不停的指指点点,窃语不断。
脸上讥笑、玩味...更是明目张胆,狠狠拨弄着张亮的心弦。
张亮突然脚步一顿,这才猛地想起——
方才一时怒火冲昏头脑,只顾着离席,却忘了询问麾下人马在何处落脚。
总不能...再折返回去,低声下气的求人家给他们一处居所落脚吧?
那他张亮成什么了!
当众受辱不算,还要跪着要饭?
就是被海风活活吹死,从码头边上跳下去,他张亮也绝不可能再回去求人施舍!
念及至此,张亮压下满心憋屈,闷头赶路,径直朝着来时方向走去。
身后一众养子亲卫紧随其后。
往日里横行军中,血勇无畏的悍卒武夫,此刻却各个垂头丧气,有些无精打采。
他们常年征战沙场,更习惯于刀枪相向的正面厮杀,或分高下,或决生死,技不如人也痛快。
结果今天来了顾俊沙,对方根本不兴这一套。
翻来覆去都是些软刀子,戳得他们是有苦说不出,心里憋屈更无处发力。
若有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苏定方那张大脸!
但更让人颓丧的,还是今夜住宿。
张亮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这辈子没怎么出过关中。
麾下养子也是如此,大多步卒出身,驻守内陆,极少涉水行船。
此番南下千里,跨海远行,一路风浪颠簸,搞得他们是吐了个天昏地暗。
本以为等到了顾俊沙,就能逃离潮湿船舱,寻个安稳地方落脚、休整。
谁曾想,才刚上岸,稀里糊涂的就被一顿栽赃陷害。
受了一肚子鸟气后,还要回战船栖身。
这日子没法过了!
江南近海,多雨潮湿,白日燥热尚且显得闷黏,更别说入夜之后,更是潮气刺骨。
但凡天气转阴,海风大作,船舱便是一股鱼腥水汽弥漫。
被褥黏腻,呼吸腥涩,叫人难以安眠。
诶,这苦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张亮脚步不停,又何尝不知身后众养子的不情愿,但他又有什么好法子?
若非身不由己,谁又愿意整天憋在一潮湿船舱,这不是没法么!
苏定方一介白身,又属于后辈,哪来的胆子敢这么肆无忌惮,当面折辱他这位当朝国公。
就以李靖的正派,怎么可能教出这般蛮横不讲理的弟子。
若苏定方真是这么脾气...那更不可能!
李靖整天挂在嘴边夸赞的,怎么可能是孽徒!
所以说,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斯文在背后暗中授意。
临行前几次打听,得到的评价毫无例外——别看那小子一副好皮囊,实则心里蔫坏。
今天所受种种刁难、折辱,归根结底,肯定是李斯文那小子的算计。
但越是被折辱,被敲打,张亮心里就越是不甘,越是要咬牙坚守,哪怕丢人现眼,也要留在顾俊沙。
知微见著,仅凭今日这场凭空交锋,张亮便已经看的清楚——
权势、财力、民心、兵权尽数在手,近乎割据一方,使得李斯文的行事作风愈发肆无忌惮。
人无完人,他就不信李斯文从始至终,都能滴水不漏,不露半点破绽。
思索至此,张亮眼底阴霾尽散,心中冷笑不已。
今日这场,看似一败涂地,实则小试牛刀。
只要他还能留在顾俊沙,耐心蛰伏,迟早有天能抓到李斯文的把柄。
距下一场,已经不远。
不就是假借朝堂法度、圣君权威么,他今天也学到了。
只等审讯结果出炉,将这场闹剧的始末缘由、功过对错,尽数记录在案。
若让他知道,此番顾俊沙徇私护短,赏罚不公...那便休怪他得势不饶人。
...
敲定好张贤、谢琳俩人的赏罚处置,院中小聚也到了散场时候。
秦怀道默默整理着案上散落文书,将审讯、奖惩结果一一归纳;
侯杰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笑,准备再去闲逛几圈;
唯有李斯文唉声叹气,抬脚就要离开,重回督造局看场子。
即将走出厅门,脚步骤然一顿,想起一桩要紧事,扭头又问了一句:
“说起来...新式战船近况如何了?”
一提起这个,秦怀道来不及开口作答,侯杰已经按捺不住。
猛地振臂一挥,脸上满是振奋:“就一个字,快!出奇的快!”
已经走到厅外的苏定方,隐隐听到这般评价,心里顿生好奇。
脚步一刹,转身折返,目光落在几人身上,追问道:
“怎么说?
难不成这新式战船,比现在装配的水师战船还要迅猛许多?”
秦怀道抬手轻咳一声,严谨肃重,缓缓而道:
“前日,一众船匠轮番赶工,昼夜不息,首艘新式战船这才堪堪竣工。
昨日静置晾晒,绷紧船帆绳索,稳固船身木料。
今日天刚蒙蒙亮,就已经出海试航。
由顾俊沙军港直达舟山嵊泗海域,卯时初准时出发,未到午时便已然折返归港。
往返全程算下来,堪堪三个时辰而已。
就这般航速,纵观整个水师历史,也是前所未有的神速。”
李斯文闻言,眸色微动,心底盘算起路程与航速。
嵊泗群岛,坐落岱山群岛以北,距顾俊沙直线距离八十余里。
换算海里,差不多四十余海里。
三个时辰往返,单程仅一个半时辰,算下来...航速已经到了六节。
要知道,在风帆时代,哪怕是作为海上霸主的大英,也要等到十八世纪,才能将风帆船速稳定提升至六节。
可现在,大唐仅凭一帮工匠,一张草图,提前一千多年达成了这般水准。
要不要这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