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当李斯文在顾俊沙站稳跟脚，第一时间便开始筹备研发，尝试火器实验。
抽调储存物资，并撰写奏折，向陛下申请支援，索要娴熟工匠、精炼铁矿，多多益善。
事关国之重器，自然，情报管制能有多严就有多严。
从原材料运输、工匠调配，再到工坊选址、尝试生产，每一环节都做到极致保密。
所以，在李斯文主动提及前，就算是副行军总管苏定方，也不晓得顾俊沙还有督造局这种部门。
没办法，就这种威力可怖的杀伐利器。
一旦消息外泄，无论士族门阀、还是周边藩国、江湖势力，肯定是要尝试盗取、仿制，后患无穷。
此外，李斯文更不想效仿李二陛下，在大街上被奸贼恶贼偷袭，体会旱天雷炸身边是个什么感受。
就这种近距离直面火器爆炸的惊悚感，哪怕只是道听途说，也不由让人脊背发凉。
李二陛下已经功成名就，儿孙满堂，就算死了也不白来。
可他才了活几年，都还没讨上媳妇。
心绪万千里，李斯文已经走入督造局内部，只听几声闷响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清脆。
随着连续推拉声，风箱正呼呼作响。
热浪滚烫，不断透过通风口朝外涌出，将周遭空气炙烤得扭曲。
炉火熊熊，火舌不断舔舐着高炉。
数十名匠人赤着臂膀，古铜肤色尽显精悍。
额上汗珠细密，浑身沾满炭黑、铁屑，手里铁锤‘叮叮’捶打着铁坯。
冶铁高炉旁，热浪灼人。
两道瘦削身影，正蹲坐在最前。
二人容貌相似，眉眼更如出一辙，正是汤峪大匠柳老实的俩亲孙，柳大、柳小。
当初汤峪打造马蹄铁，在赌马赛上出尽风头，让李斯文得以进爵三品县侯。
其中，铁匠柳老实，功劳卓著。
李斯文甚至放出承诺，给予柳老实一次不太过分的许愿机会。
金银钱财、官职田地，只要他能办到，皆可应允。
却没想...柳老实转头就将这机会转赠给了俩孙子。
柳大、柳小尚在汤峪工坊做工时，仗着亲爷柳老实的关系，辗转于铁匠坊、木匠坊、玻璃坊间。
锤炼手艺，积累经验，习得一身融会贯通的精湛技艺。
二人不愿终生依附工坊，受人管束，索性许下愿望，向徐家申请赎身，摆脱奴仆身份。
恰逢皇城军器监向外选拔，招聘能工巧匠。
二人凭本事入选，归入军器监丞李崇义麾下。
随后工部调令下发，李崇义得知二人出身汤峪，且师承柳老实。
二话不说，直接将兄弟二人划入南下工匠名单。
一路调拨护送，到顾俊沙与李斯文汇合。
抵达至今，虽说时日尚短，兄弟二人却凭绝佳默契，精湛手艺，在一众老匠里立足，无人不服。
督造局按能分工，而其中最是核心，最难把控的合金冶炼工序，则由二人全权负责。
当李斯文走近时，熔炉中正摇曳火光，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柳大、柳小并肩而立，眉头紧皱，一脸苦涩。
盯着炉内缓缓冷却的银灰色铁坯，不由连连低声叹气，一股颓败气息弥漫而出。
围在高炉周边，向内观望的数十名工匠，同样也是垂头丧气，暗自叹息。
又失败了。
已经是...第九十七次冶炼不理想。
李斯文在高炉旁找了个阴凉处旁观，沉默许久，并将众人颓败神色尽收眼底。
见兄弟二人久久不语，能听到的唯有叹气，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温和：
“这次的铁料，效果如何？”
柳大闻声一惊，连忙回神，并收敛沮丧神色，上前半步，满是无奈：
“回公子，依旧不理想。”
说着，柳大抬手指了指一旁搁置的青铜剑。
剑身不见丝毫斑驳锈迹，深埋地下千年，依旧冒着凛凛寒光。
这就是得到李斯文建议，皇帝下达旨意后，军器监费尽功夫才寻得的秦朝青铜古剑。
专门供于众工匠复刻镀层工艺。
“我等依照吩咐，拆解古剑化验材质，但也只能勉强辨出铜、锡为主材，含有少许稀矿。
加之古法千年早已失传，仅凭肉眼观察、触感分辨，根本无法测算具体配比。”
柳小紧随其后，上前补充，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
“不止材料问题。
剑身外包裹的那层保护膜，质地紧密、隔绝水汽，保证深埋地下千年而不锈。
我等反复推演，却也始终摸不透镀层技法。
此前，李监丞曾走访京城各大铸剑世家、铸铁古坊，查阅无数古籍残卷。
但...也只寻得只言片语，残缺记载，并无太多参考价值。”
李斯文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柄千年古剑，眼底情绪实在复杂。
虽说前世一辈子都在和手术台打交道，却也清楚秦朝青铜剑的逆天。
剑身上那层致密铬盐镀层，与现代工艺异曲同工，却整整早了两千年。
让无数研究人员想破头皮都不得其解。
一层微米级别的铬盐镀层，薄如蝉翼，既隔绝锈蚀，又不影响剑身锋利硬度。
不是现代工艺没法实现铬盐镀层。
而是想不到，如何在秦朝那种落后条件下完成镀层要求，厚度维持在微米级别。
隔绝锈蚀的同时，又不影响剑刃锋利。
“这样啊...”
李斯文下意识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无数后世材料学大拿，耗费数年时光，反复推演实验，始终没能破解古人工艺奥秘。
就更别说这群仅凭经验、手感来锻造的工匠古人。
至于他这个半路转行的门外汉，又怎么可能有法子解决。
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古人的智慧了。
李崇义那货造访铸剑、铸铁世家，应该能得到些许灵感吧。
回头就写信拷打拷打。
良久，李斯文摇头吐出口郁气，压下心底无奈，神色恢复平静：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强求。
防锈镀层暂且搁置，眼下首要任务，还是研究合金的具体配比。
耐高温、耐高压，且在剧烈震击下不发生形变，更不能开裂。
兼顾硬度与韧性，尽可能延长炮身使用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