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沙暂时进入了平缓发展期,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却再次陷入了满城风雨之中。
太子李承乾因腿伤复发,已经在汤峪休养三个月。
数月以来,久不出入人前,连朝会都未曾参加过一次。
一时间,“太子失宠,皇帝易储”的风闻,再次在长安城内传播开来,愈演愈烈。
长安各地酒楼茶馆,百姓正议论纷纷,猜测着储位归于谁家。
“听说了没?太子笃疾不见好转,陛下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去过东宫了!”
“诶,以前太子就算卧病不起,陛下也会屡屡派人前去探望。
而今这般冷淡,怕是真的失宠了。”
“依我看,陛下多半是想立越王为太子。
听说,越王最近频繁出入太极殿,深得陛下宠爱,还奉命组织大学士编撰《括地志》,风头正盛。”
“可太子毕竟是嫡长子,按祖制,理应继承皇位。
再说,越王心胸狭隘,好坏不分,若真当了太子,怕不是什么好事。”
“祖制,哪来的祖制?陛下当年也是走了趟玄武门,才顺利登基的好不好。
只要拳头够大,什么祖制都没用!”
种种流言蜚语,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短短时间便广传长安的大街小巷。
可奇怪的是,面对这些流言,太子没有出面辟谣,朝廷也没有采取任何压制措施。
仿佛,默认了这些说法一般。
于是乎,本该宾客满座的太子东宫,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平日里前来趋炎附势的官员、宗室,纷纷一改脸面。
或是投向越王、蜀王麾下,或是保持中立,再没人敢与东宫往来。
所有人都在沉默等待着,那一纸诏书从太极殿里颁布而出——太子失德,更易储君。
而在这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之中。
杜荷、王敬直等原本出差在外的太子党羽,已经悄然回返长安,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直奔汤峪。
汤峪农庄,后山疗养院。
暖阁铜炉中,上品银丝炭正熊熊燃烧,热气氤氲,让窗棂蒙上了一层薄霜。
李承乾平躺在铺着貂绒软垫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绣有缠枝莲的薄毯。
打有石膏的右腿,被特制支架高高悬起,缠着白布已换得洁净。
只是那截不能动弹的肢体,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心头发闷。
他今年刚满十七,正是少年意气、跃跃欲试的年纪。
往日里骑射围猎、朝堂议政,哪样不是冲在前头?
可如今,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困在这方寸之地,连起身踱步都成了奢望。
殿外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得令人心慌。
“殿下,该喝汤了。”
太子妃苏氏,柔声似水,身着一袭月白宫装,手中端来一只描金白玉碗,盛着炖得软烂的大骨汤。
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最宜骨伤。
素手捏起银匙,轻轻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又吹。
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微微张口,恰到好处的温热汤汁滑入喉咙,带着浓郁鲜香,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眉头不自觉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连带着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偏过头,望着窗外被霜雪染白的梅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这汤喝了快三个月了,能不能换些别的?”
苏氏手中的银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依旧柔声劝道:
“殿下,李二郎临走前可是千叮嘱万嘱咐,说这大骨汤补筋骨,对腿伤最好。
再忍忍,等开春了,妾身再命御膳房,做你最爱的樱桃蟹黄。”
毕罗,一种盛行大唐南北各地的著名小吃,内有馅,能蒸而食之、烤而食之,品种颇多。
说着,苏氏放下玉碗,抽出帕子轻轻擦去李承乾嘴角残留。
李承乾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氏是为了他好,自从他坠马断腿,这位太子妃便日夜守在身边,衣不解带,而不见一丝怨言。
可他心里的烦闷,却不是一碗汤、一道菜能化解的。
往日里,还有李斯文、侯杰、杜荷这帮兄弟时不时来陪他说笑。
哪怕是程处弼那小子插科打诨,也能驱散几分无聊。
可如今,李斯文去了江南筹建水师,侯杰跟着他一同前往,房遗爱、程处弼在国子监进学,几乎禁足。
这偌大的后山,只剩下他和苏氏,还有一群噤若寒蝉的内侍宫女,实在是憋闷得厉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殿下,城阳驸马、南平驸马求见。”
“什么?”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
原本阴郁的脸色豁然开朗,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快让他们进来!快!”
下意识想要坐起身,却忘了小腿受缚,大幅运动牵动石膏,差点一头扎向地面。
吓得他是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
苏氏连忙上前将其扶住,一脸嗔怪道:
“殿下慢点,小心伤着。”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帮他调整姿势,又在背后垫了个软枕。
片刻后,杜荷和王敬直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都身着便服,杜荷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依旧难掩那份张扬;
王敬直则穿了一件灰青长衫,身形略显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