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人界的时间算,远征军已经在魔界驻留了三天。
天上还是四个太阳,惨白的,边缘模糊的,像四只没睡醒的眼睛。
它们挂在灰紫色的天幕上,一动不动,不升不落。
魔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太阳的增减。
三日同天,是常态。
四日同天,是警告。
五日同天,是风暴的前兆。
六日同天,是灾难的预演。
七日同天,是决战。
骨屠魔帝站在覆天困地阵的入口处,望着那四个惨白的太阳。
他站在这里没有合过眼,没有说过话。
他在等。
等鬼斗魔祖,等侯鹏魔祖,等惊髂魔祖。
那三个曾经死在姜文哲手里的吃过亏的魔祖,正带着他们的手下,从魔界的各个角落赶来。
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到骨屠都没想到。
不是因为他们急,是因为他们恨。
恨那个叫姜文哲的人族,恨那个杀了他们一次的人族,恨那个让他们在魔界丢尽脸面的人族。
“骨屠大人。”
一个魔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鬼斗魔祖到了。”
骨屠没有回头,他的神识已经探到了。
在西方三万里外,一道血红色的光芒正在快速接近。
那光芒很浓,浓得像凝固的血。
光芒中,是一尊巨大的魔影。
不是鬼斗原来的样子,是新的。
新的夺舍之躯,比之前那具更强、更壮、更恐怖。
他的周身缠绕着血红色的魂湮规则,比之前更凝实、更狂暴。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鬼斗魔祖。”
骨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骨头摩擦:“你来得很快。”
鬼斗落在骨屠身边,脚下的黑色土地被他的气势压得裂开了。
他没有看骨屠,他看的是远处那道暗金色的光。
那是八阵图的光芒,是姜文哲的规则之力,是他在人界见过、在魔界又见到的东西。
“他在里面!”
鬼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骨:“我能感觉到。”
骨屠点了点头:“在,还有三千个人族修士,两艘剑河舟,一座阵。”
鬼斗沉默了一会儿道:“三千?就三千?”
“三千,但比三十万还难打。”
鬼斗没有说话,他望着那道暗金色的光,望了很久。
久到侯鹏到了,久到惊髂到了,久到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像三根插进地里的桩。
侯鹏是从南方来的,他的速度快到连骨屠的神识都差点没跟上。
他的周身缠绕着风雷之力,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围的空间微微震颤。
他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像两道闪电。
他落在鬼斗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暗金色的光。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雷矛。
矛尖上,有血。
不是人族的血,是魔族的血。
他在路上遇到了几个不长眼的魔君,挡了他的路,他就顺手杀了。
惊髂是从北方来的,他的身体由无数骨骼组成,每一块骨骼上都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
他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像两团鬼火。
他落在侯鹏身边,也没有说话。
他的骨刃已经出鞘了,刃身上有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是上次被姜文哲的规则箭矢射出来的。
裂纹还在,没有修复。
不是修不好,是他不想修。
他要留着,留着提醒自己,那个人族,有多危险。
三位魔祖,三股势力。
鬼斗带了三千魔帝,三万魔君。
侯鹏带了五千魔帝,五万魔君。
惊髂带了四千魔帝,四万魔君。
加上骨屠原本驻守的一万魔帝、五万魔君,总数是两万两千魔帝,十七万魔君。
这是他们能在三天内调动的极限,更多的援军还在路上。
但鬼斗等不及了,侯鹏等不及了,惊髂也等不及了。
他们要在姜文哲站稳脚跟之前,把他赶出去。
赶不出去,就杀。
杀不了,就困。
困不住,就耗。
鬼斗抬起手,指向那道暗金色的光冷冷的道。
“杀。”
十七万高阶魔族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八阵图。
不是乱涌,是有层次的涌。
最前面的是魔君,他们的任务是消耗。
消耗八阵图的能量,消耗剑河领域的力量,消耗人族修士的法力。
中间的是魔帝,他们的任务是突破。
突破八阵图的防线,突破剑河领域的封锁,突破斩魔士的阻击。
最后面的是三位魔祖,他们的任务是杀人。
杀姜文哲,杀虞世渊,杀琥玉婵,杀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人。
姜文哲站在八阵图的中央,望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他的身后,是两艘剑河舟。
舟背上的剑河罗盘已经展开了,两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灰紫色的天空撕开了两道口子。
剑河领域,方圆十二万里。
不是一万里,是十二万里。
两座第六代剑河罗盘,一主攻,一主守。
攻的那座,剑气如雨,专杀魔君。
守的那座,剑气如墙,挡住魔帝。
魔君踏入领域的第一息,剑气就来了。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
金色的,细如发丝的,密如牛毛的。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切割着魔君的身体,切割着它们的魔核,切割着它们的存在。
三息。
第一批冲进领域的魔君,在三息之内全部化为齑粉。
不是逃跑,不是抵抗,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剑气长河吞没了。
后面的魔君停了一下,不是不怕死,是怕了。
但怕没有用,后面的魔帝在推他们,魔祖在催他们,不冲就是死。
冲,也是死。
但冲,死得快点。
不冲,死得慢点,更疼。
鬼斗没有看那些魔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姜文哲。
盯着那个站在阵中央、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恨那个人,恨到骨头里,恨到灵魂里,恨到每一缕魔气里。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等。
等他冲进去,等他自己送上门。
“鬼斗。”
侯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样冲,不行。”
鬼斗没有回头:“那怎么冲?”
“一起冲,我开路,你破阵,惊髂杀人。”
鬼斗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虞世渊站在八阵图的东角,手里握着彭石川的本命飞剑。
以前虞世渊斗法是不用剑的,直到彭石川坐化后,
他拿起了彭石川留下的本命飞剑,虞世渊说彭老鬼虽然死了。
但他的剑还在,还在就能杀。
他活了一万多年,从第一次魔灾打到第四次,从第四次打到远征。
他的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
他的眼睛没老,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新长城上的金色光柱。
“老祖。”
琥玉婵的声音从传讯玉简中传来:“魔族又冲了,这次不一样。”
“侯鹏开路,鬼斗破阵,惊髂在后面。”
虞世渊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侯鹏,看到了那道银白色的闪电,从魔族的后方冲出来,快得连神识都跟不上。
他看到了鬼斗,看到了那道血红色的光芒,跟在侯鹏后面,手里握着骨刃。
他看到了惊髂,看到了那具由无数骨骼组成的巨大身躯,跟在鬼斗后面,不急不慢。
三位魔祖的分身,都是炼虚后期的战力,还是掌握了规则之力的存在。
他们冲进八阵图的那一刻,阵内的暗金色光芒剧烈地颤了一下。
不是要碎,是被撑了一下。
侯鹏的雷矛刺在八阵图的第一道阵基上,阵基裂了。
不是碎,是裂了一道缝。
裂缝里,暗金色的光芒涌出来像血。
鬼斗的骨刃砍在第二道阵基上,阵基也裂了。
惊髂的骨拳砸在第三道阵基上。阵基碎了。
不是裂,是碎。
碎成粉末,碎成渣,碎成被风吹散的灰。
姜文哲的眼睛眯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他还在等,等他们再进来一点、再深一点、再靠近一点。
等他们进入袖珍玄武阵的范围,等他们被剑河领域缠住,等他们来不及跑。
“虞老。”
姜文哲的声音在虞世渊的耳边响起:“该你了。”
虞世渊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手里的剑,刺向侯鹏的后心。
侯鹏没有回头,他的雷矛往后一扫,挡住了那一剑。
但虞世渊的剑不止一柄,是无数柄。
他的剑道,不是一剑破万法,是万剑归一。
每一剑都是虚的,只有最后一剑是实的。
侯鹏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剑,没挡住第一万剑。
那一剑,刺进了他的肩膀。
不深,但疼,疼得他吼了一声。
琥玉婵也在这个时候了了,她的大枪猛的砸向鬼斗的头顶。
鬼斗的骨刃往上架,架住了。
但琥玉婵的枪不止一下,是无数下。
她的战魂之道,不是一枪定胜负,是枪枪要命。
鬼斗挡了第一下,挡了第二下,挡了第三下。
第四下,没挡住。
枪尖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不深,但疼。
吴昊和郑里河也动了,吴昊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像一座山。
郑里河的剑法阴柔绵长,每一剑都像一条蛇。
他们联手缠住了惊髂,不是要杀他,是要困住他。
困住他,不让他在阵中横冲直撞。
惊髂的骨拳砸向吴昊,吴昊躲开了。
郑里河的剑刺向惊髂的后颈,惊髂躲开了。
一来一回,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