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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穷巷(1 / 1)

为什么人们会突然这么大反应,其实这也不怪他们。

周炳先的文章,刚开始的时候其实确实中规中矩,虽然将齐景公嫁女的道理说得十分通透。

但在这些老于文章的举人、秀才面前算不上啥。

给面子,说你周炳先短短几年,能学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

老师教得好,你也有点小天赋。

不给面的就比如杨惟立,我说你文章一般,难道还说错了?

这就是为什么杨惟立头铁的原因。

事实摆在那里,我不认可,谁也说不出他错来。

但文章到了这一段,奇峰迭起。

为什么这么说?

先看看这段文章的解释。

周炳先说:“我看齐景公这件事,便能窥见齐国国运衰败的根源。”

“他含泪嫁女给吴国,究竟是为何?联姻本是美好的礼仪盛典。”

“吴国虽地处蛮荒荆楚之地,国君也是周王室古公亶父的后裔;周朝礼制并未断绝,吴君等同于周王室的同姓伯叔。”

“吴国使者前来齐国纳聘时,本该和颜悦色、谈笑自若地穿行齐国国境;齐国送公主出嫁,也应当笑语相伴,一路送至吴国都城。为何见到出嫁的公主,就凄楚伤感、悲痛难抑?甚至听到离群马匹的嘶鸣,就满心黯然神伤呢?”

接下来分析,这一段为什么众人觉得好。

第一,文章的立意拔高一筹,跳出寻常时文的浅薄套路。

先前众人读周炳先前文,只当他是就事论事,拆解齐景公嫁女一事的人情礼法,不过是读书人间常见的考据议论,充其量算一篇合格策论,无甚新意。

可他笔锋一转,不纠结婚嫁礼仪细枝末节,直接从一场联姻小事,挖到齐国国运盛衰的病根。

寻常士子写史论,只会停留在“君仁不仁、礼守不守”的表层评判,格局拘于一城一事;周炳先却以小见大,由公主出嫁的悲戚神态,透视一国君臣藏不住的怯懦、国力空虚的窘迫,以家事论国事,由微末细节推兴亡大势,可以说,就这一段,周炳先的眼界便远超大大多数一辈子浸淫文章的宿儒了。

杨惟立先前还能拿“文笔平平”挑刺,可到这一句,高下之分瞬间拉开,再难张口贬低。

第二点。这段文章,周炳先的诘问层层递进,情理兼顾,文字自带叩问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平铺直叙下结论,而是接连抛出连环反问,先定住联姻本该有的祥和体面:吴本周室同宗,通婚合于古礼,两国往来本该从容和睦。

再对照齐景公君臣截然相反的哀恸模样,一喜一悲、一礼一伤形成了十分尖锐的反差。

这几组问句不仅仅是写史,更是逼着在场所有人跟着一同深思:本该体面的王室和亲,为何满朝上下全无半分底气?

几句诘问不疾不徐,没有凌厉骂辞,却字字千斤,把齐国暗藏的畏吴之心摆在明面上……齐人畏惧吴国兵锋,明知联姻是示弱求和,这场婚嫁看似荣光,实则是屈辱的退让,所以齐景公才会落泪,随行之人触景伤情。

大家写文章的时候,夫子总说“说理不要生硬,要借情景衬道理”。

今天周炳先的这段文章,就很好的诠释了这些夫子们所说的道理。

从这一点上看,说周炳先一句“文采与见识双双落地”毫不为过。

还有第三点,这点就不是在场大多数人能想到得了。

在陈凡看来,自己这个学生,这一段文章,非常好地贴合了当世读书人的治学本心,戳中了人心中评判史论的标杆。

在场的这些举人秀才苦读多年,人人都应该知道春秋列国旧事,也读过齐国吴国“交好”的相关记载。

可大家读书的时候,只被动记住了“齐景公嫁女于吴”这一桩史实,却没有人深挖背后的国运隐忧。

自己这个学生却能从众人视而不见的细微情绪落笔,读懂君王眼泪里藏着的国力落差,以及这份落差之下,齐国君臣的屈辱、不甘,却独独没有奋起直追的勇气。

这份细腻的洞察力,正是如今这个时代,顶尖策论最难得的地方。

这一段出来,先前众人眼中的周炳先只不过是“略有小才”,靠着师长提点才小有成就。

可读到这里,所有人恍然明白过来,这小家伙,分明不是照搬经书注解的庸常之辈。

而是真正读懂了历史,能透过文字看透事件本真面目的天才。

韩辑拍腿大赞道:“没想到,我这个前任家的公子,竟有如此文采,不错,不错,待明日,我一定要给你父亲写信,好好说道说道他这个好儿子。”

海鲤也抚须笑道:“炳先这一段确实不错,就算是对我,也是深有启发。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阐发的方向也是南辕北辙。”

“不光是文章,做人也是一个道理,透过一件事的表现,而能看到这件事的隐忧。这几年,你确实是下了功夫了,也从这点上看,你这个老师收了你做学生,而且能不放弃你,值得了!”

这两人的点评可谓是中肯之至,也说到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理。

有些时候,嘴硬没有用,扪心自问自己能不能写出这等文章来,能不能阐发别人看不到的点,这才是水平,这才叫文采。

无疑,眼前这个小家伙,真得值得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反思一下自己了。

听到众人交口称赞。

陈学礼大喜过望,一拳头捅在周炳先的腰上:“行啊,我不在这段时间,出息了啊,哎,都怪倭寇,耽误了本公子的学业,不然怎么能让竖子成名,可惜可惜!”

“哈哈哈哈!”众人听到这家伙耍宝,全都大笑起来。

有人欢喜,那一定就有人不爽。

杨惟立听到这,脸都绿了。

说实话,这时候要是再嘴硬,那他真就没皮没脸了。

尤其是在陈学礼一边跟同窗打闹,一边有意无意看着他,直把他看的老脸通红,生怕这小子再出言讥讽。

那可就真下不来台了。

不过陈学礼毕竟也是历练过了,他刚刚出头,纯粹是为了夫子和同窗。

既然将厌物已经摁下去了,他也不会穷追猛打。

毕竟逼狗入穷巷,那可是兵法大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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