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
同学们就开始聒噪起来。
教室里的椅子腿刮在地面上乱响，听起来很是刺耳。
苏沉趴在桌上，手机压在胳膊底下。
此时，手机的屏幕上还亮着丰源法务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三遍，仔细研读。
“侵犯我司已注册商标'青山'系列的相关权益”
这句话像根鱼刺卡在苏沉的嗓子眼里。
上不来下不去。
苏沉刚要把手机锁了。
恰好此时，教室前门“咣”地被人推开了。
刹那间。
全班的目光刷地扫过去。
原来是教导主任老魏来了。
老魏平时就会偶尔来教室，不是查纪律就是抓迟到。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谁欠了他八百块的表情。
可这次不一样。
老魏站在门框那，嘴巴抿着，眼珠子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他的表情说不上来，不像找茬，倒像是憋着什么事。
整张脸都是绷得紧紧的。
下一秒。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苏沉在吗？”
此话一出，教室内的众人全都安静了。
苏沉也从胳膊底下抬起头。
这时，老魏刚好看见苏沉，他朝苏沉招了下手。
“苏沉，省电视台的人在校长办公室等你，你现在跟我过去一趟。”
这句话砸下来，教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苏沉一眼，嘴唇动了动。
“省电视台？来找苏沉的？”
这话从前排传到中间，又从中间传到后排，嗡嗡嗡地在教室里滚了一圈。
苏沉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刺耳得很。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头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了一下。
小本子的硬角硌着他的指尖。
省电视台。
这三个字砸在太阳穴上，嗡嗡地响。
苏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没投过稿，也没报过名，更没跟任何电视台的人打过交道。
“沉哥！沉哥！”
包有钱瞬间从后排探过头来，“啥事啊？”
“我哪知道！”
苏沉说完就拎着课本就往前面走。
他路过沈若溪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她一眼。
此时，沈若溪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在写课后练习册。
她的后背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沈若溪猛然回过头。
可这时，苏沉已经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两个人的目光没有碰上。
苏沉跟着老魏出了教室。
他身后的教室门刚合上，教室里就炸了锅。
大家都是你一言我一语。
“省电视台来找他干嘛？”
“是不是他那个卖腊肉的视频？”
“难道是十万粉丝的那个？”
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苏沉没回头。
老魏走在前面，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苏沉跟在后面，手还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小本子的封皮上来回蹭。
“魏主任，省电视台找我什么事？”
老魏回头瞄了他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沉张了下嘴，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下了楼，穿过教学楼和行政楼之间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道。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老魏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
校长老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老魏推开门，侧身让苏沉先进去。
苏沉迈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茶叶的味道。
校长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
办公桌的对面，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胸口别着一个工作证，上面印着“江南省广播电视台”几个字。
女的年纪差不多，马尾辫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膝盖上还搁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
两个人看见苏沉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男的先伸出手，“你就是苏沉？”
苏沉愣了半拍，伸手握了一下。
“我是。”
男的笑了，“我叫韩冬，江南台《乡土中国》栏目的编导，这位是我的同事张琳。”
张琳冲苏沉点了下头，又坐回去了。
苏沉站在沙发前面，没有马上坐下。
他的目光从韩冬的工作证上扫过去，又扫到张琳膝盖上那叠资料。
资料最上面那张纸，他隔着一米远看不清字，但是能看到一个截图。
截图里是一条视频的封面。
老陈的手。
苏沉的瞳孔收了一下。
校长老周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开口了。
“苏沉，坐吧，韩编导专门从省城过来的，找你有事谈。”
苏沉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个边。
韩冬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苏沉，我直说了，我们《乡土中国》栏目最近在做一期关于乡村手艺人的专题，你那条'老陈的腊肉'的视频，我们主编看了三遍。”
苏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韩冬继续说道。
“特别是你爸那条分辨真假腊肉的视频，我们编辑部讨论了一个下午，大家的意见是，这就是我们这期专题要找的东西。”
苏沉的嘴巴张了一下，“你们想——”
韩冬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想到你们村子去拍一期节目，拍你爸，拍老陈，拍那些做腊肉的人，也拍你。”
苏沉的后背靠在沙发上，手指头不自觉地往裤兜里摸了一下。
本子的硬角正顶着他的大腿根。
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脸上却是一脸平静。
韩冬看着他的表情，索性又补了一句。
“苏沉，咱这不是商业合作，我也不收你一分钱，更不会给你打广告，我们只是做一期真实的记录。”
苏沉一听，他的嘴唇不自觉的抿了一下。
大脑顿时来了信号。
丰源法务的那条短信，还有被锁死的账号。
最后，还有后台上，那“暂停服务”的四个大红字。
苏沉仔细想了想之后，便抬起头，看着韩冬的眼睛说道。
“韩编导，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
韩冬比了个手势说道，“下周三，两天的拍摄周期，播出时间大概在月底。”
苏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可以给你们联系村里的人，老陈那边我能做主，只是——”
苏沉顿了一下。
“只是我爸那边，我得先问问他。”
韩冬笑了，“应该的，你跟你爸商量好了给我回复就行。”
他说着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苏沉接过名片，拇指在名片的边沿上蹭了两下。
旁边的张琳从膝盖上的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苏沉，这是我们栏目的拍摄授权书模板，你先看看，有问题随时联系。”
苏沉接过那张纸，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拇指停在“授权方”三个字上面。
韩冬站起来，伸手和苏沉握了一下。
“苏沉，你那条视频下面有一条评论我印象特别深——'做腊肉不是做生意，是做良心'，这句话是你爸说的？”
苏沉点了下头。
“其实是我爷爷说的，我爸传下来的。”
韩冬的嘴角动了一下，拍了拍苏沉的肩膀。
“那就对了，这就是我们要拍的东西。”
苏沉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和拍摄授权书。
他站在行政楼的走廊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苏沉掏出来。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包有钱发的。
“沉哥，省电视台找你啥事！快说！我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