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愣了一下。
苏沉往前坐了半个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我爸做了三十年腊肉,我问你,他归不归丰源?”
周正的笑容收了那么一下,又很快挂回去。
“你爸当然不归我们管,他该怎么做肉还怎么做肉,只是供货渠道统一走丰源的体系——”
“那老陈呢?”
苏沉打断他。
“老陈做了三十八年腊肉,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做腊肉是做良心。”
苏沉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嗑在茶几上似的。
“周总,他也走丰源的体系?”
周正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苏沉,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王婶你知道吗?”
苏沉又打断了他。
周正的眉头皱起来了。
苏沉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灌腊肠那个,她婆婆死了以后她才接过来的手艺,她家那个腌缸用了二十多年,箍了三次铁圈,她舍不得换。”
苏沉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是越说越低。
“周总,你那份合同上写着'供应链由丰源统一管理',那王婶那口缸,你管不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就变得响了。
周正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敲了两下,停了。
他盯着苏沉看了足有三秒。
“苏沉,你是来跟我谈生意的,还是来跟我讲故事的?”
苏沉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周总,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苏沉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三份文件。
“我要是不签,你打算怎么办?”
周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苏沉,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现在你手里的牌不多了。”
苏沉“嗯”了一声。
“那你呢?”
苏沉的眼珠子盯着周正。
“周总,你花了多少钱买了四十七个号来举报我?”
周正的手指在杯柄上顿了那么一下。
苏沉继续说道。
“排他协议是你让人拟的吧?三家超市同时收到匿名投诉函,时间差不超过两个小时,周总,你这牌出得也不算高明啊。”
周正的笑没了。
苏沉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书包。
他没碰那份文件。
“周总,你那份合同我不签。”
周正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起来的苏沉。
“苏沉,你想清楚了?”
苏沉把书包甩到肩上,书包带子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
“想清楚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周正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苏沉,你连营业执照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斗?”
苏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他没回头。
“周总,那是我的事。”
苏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周正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的声音。
“嗑”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楚。
苏沉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镜面又映出那张脸。
黑眼圈还在,颧骨还凸着,嘴唇还是干裂的。
苏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伸进裤兜里,捏住了那个小本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苏沉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刚好看见包有钱还蹲在花坛边上。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捏成了麻花形。
此时,包有钱也看见了苏沉出来。
下一秒。
他“蹭”地蹦起来。
“沉哥!谈的怎么样?”
苏沉走到他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那瓶矿泉水。
然后,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水流划过喉咙,大脑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紧接着,他对着包有钱说道。
“胖子,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啥?”
包有钱下意识脱口而出。
苏沉把水瓶还给他,擦了擦嘴角说道。
“临江市哪个部门能做农副产品检测报告,最快要多久。”
包有钱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什么检测报告?”
苏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农副产品的,你问就知道了。”
包有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随后,苏沉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的拇指在通讯录上一路往下滑,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德贵”。
苏沉盯着那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就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真接了。
“喂,是苏沉啊?”
刘德贵的生意带着一种儒雅的气息而来。
苏沉也是马上接话。
“对,是我老师。”
苏沉靠着丰源大楼外头的花坛边沿,声音哑得不像话。
“老师,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刘德贵在那头顿了一拍,“什么事啊?你说。”
“老师,您认不认识工商那边的人?我要办一个个体户营业执照,越快越好。”
刘德贵顿时一愣,过了几秒说道。
“苏沉,你上次月考数学交了白卷,我的话你到底是听没听进去啊?”
苏沉攥着手机,嘴唇抿了一下。
“老师,我听进去了,最后那两道大题我明天就交。”
刘德贵的声音拔了半截上去。
“你听进去了,那就要好好学习,不要一味的去经商知道吗?”
苏沉弱弱都说了一句,“知道了,老师。”
“不过,我还是想问……?”
刘德贵幽幽说道:“营业执照的事。”
“恩……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
刘德贵叹了口气说道。
“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碰上什么事了?”
苏沉往花坛的石沿上一坐,说道。
“老师,我的短视频账号被人恶意举报了,现在店铺也下架了,平台说要我提交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还有产品检测报告,可我现在是一样都拿不出来。”
苏沉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
但刘德贵还是没接话。
苏沉又补了一句,“老师,我刚从丰源农投出来,周正想收购我的品牌,我没答应。”
“你说什么?”刘德贵的声音骤然拔高,“丰源的周正?”
“对。”
“他开了什么条件?”
苏沉把周正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品牌并入丰源体系,月薪一万五,百分之三的利润分成,供应链全部归丰源管。
刘德贵在那头“嘶”了一声。
“一万五你都没要?”
苏沉的拇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老师,他要的不是我,是我爸的脸。”
电话那头又静了。
苏沉往下说,“他说品牌归他,账号归他,供应链也归他——老师,我爸为了在镜头前面说两句话,手抖了半个小时,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他不是为了一万五才站在那的。”
刘德贵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苏沉听到那边椅子响了一声,像是刘德贵换了个坐姿。
“苏沉,你拒绝周正这件事,我不评价对错。”
刘德贵的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你得想清楚后果——你手里没证没照,人家一纸举报就能把你按死。”
苏沉“嗯”了一声。
刘德贵又问,“你刚才问我认不认识工商那边的人?”
“对。”
电话那头的笔又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认识一个,以前带的学生,在市场监督管理局,姓方,叫方志远。”
苏沉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刘德贵继续说,“你别高兴太早——个体户营业执照不难办,难的是后面那两样,食品经营许可证要现场核查,产品检测报告得送第三方机构,这两个加一块,正常流程走下来少说一个月。”
苏沉咬了下后槽牙,“老师,我等不了一个月。”
“我知道你等不了。”刘德贵的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说让你想清楚。”
苏沉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老师,方志远的电话您能给我吗?”
刘德贵没有马上回答。
“苏沉,你先把那两道大题做了交给我,方志远的号我发你微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