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发完这个字,就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然后转身推开阳台的门。
包有钱还趴在桌上算账,草稿纸上的数字写了划、划了写,桌面上全是橡皮屑。
苏沉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摸出小本子。
他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产能问题——五天之内必须解决。”
笔尖在“五天”底下划了两道。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找赵彦谈冷链扩容。”
写完第二行,苏沉的笔停在纸面上。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又写了第三行。
“联系陈德龙——渠道分流。”
包有钱从计算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含着火腿肠的尾巴。
“沉哥,今天的账我终于——”
苏沉的手机在桌上又震了。
包有钱的话被截断了。
苏沉低头瞄了一眼屏幕。
是一个新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沉,我是丰源农投的刘总,之前的事是误会,方便见一面吗?”
苏沉盯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边沿蹭了两下。
他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在本子上写。
包有钱凑过来瞅了一眼,“沉哥,谁发的?”
苏沉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
“一条广告。”
苏沉把本子塞回抽屉,往阳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在床沿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和沈若溪的对话框。
拇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若溪,谢谢你”。
他看了两秒,删了。
又敲——“若溪,文案的事”。
还是不对,又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搓了搓脸。
包有钱的呼噜声从屋里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
苏沉吸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键盘上落了下去。
“若溪,你的文案,救了我。”
发出去的那一下,苏沉把手机“啪”地扣回膝盖上。
心跳蹿到嗓子眼里,咚咚地撞着喉咙。
他没有翻手机,就那么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搭在地面上晃。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三十秒。
苏沉的脚不晃了。
四十秒的时候,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苏沉的手伸过去,停了一拍,才把手机翻过来。
沈若溪回的。
“那你欠我的饭,又多了一顿。”
苏沉盯着这十一个字,嘴角先是抽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阳台上弹了一下,撞到栏杆上又弹回来。
苏沉赶紧伸手捂住嘴,往宿舍里瞄了一眼。
包有钱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半拍,又接上了。
苏沉松了手,低头打字。
“行,开学第一天就请。”
发出去以后,苏沉把手机举到眼前等着。
沈若溪秒回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苏沉正要锁屏,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苏沉,五十万只是开始。”
苏沉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有动。
六个字。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
阳台外面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
苏沉转身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宿舍。
包有钱的呼噜声轰轰地响着,赵猛把被子蒙在脑袋上,露着两只脚在外面。
苏沉躺到床上,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
不过,嘴角还是弯的。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想压平,压不下去。
又蹭了一下,还是压不下去。
苏沉立刻翻了个身,面朝墙。
即使苏沉枕头底下的手机硌着他的太阳穴,他也不在意。
此时,宿舍里。
包有钱的呼噜声一浪接一浪地往他耳朵里灌。
苏沉却是闭着眼,一地都不觉得吵。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沈若溪写的那行文案。
“他不会说话,但每一刀都是认真的。”
还有视频后台的那些留言。
“我想我爷爷了”。
“……”
苏沉翻了个身,又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打到和沈若溪的对话框上。
看到沈若溪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五十万只是开始。”
苏沉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两秒。
随即,他打了一行字。
“若溪,明天帮我再写一条文案,这次不写腊肉了。”
那边回得很快。
“苏沉,你想写什么?”
苏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了两下。
“我想写人,就写村里做手艺的那些人。”
沈若溪才是快速回应。
“那你把他们的故事发给我,我今晚就写。”
苏沉坐起来,靠着墙,打开语音键。
他压着嗓子说道。
“第一个是老陈,他做了三十八年腊肉,老陈是和他爹学的,他爹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做腊肉不是做生意,是做良心。”
苏沉发出去后又录了一条。
“第二个是王婶,就是灌腊肠的那个。”
“她十九岁嫁到村里的时候,她一根腊肠都不会灌,是她婆婆手把手教的,后来是她婆婆死了以后,她才接过来的。”
苏沉快速发出去后,紧接着就是第三个。
“第三个——”
苏沉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把手机从嘴边拿开,吸了口气。
“第三个,苏建军,我爸,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五十三岁了,第一次站在镜头前面,紧张得手都在抖,可他拍砧板那一下,我看了二十遍。”
这条语音发出去以后,苏沉把手机扣在胸口。
宿舍里的空气闷闷的,包有钱的呼噜声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手机过了将近一分钟才震。
苏沉拿起来看。
沈若溪发的是一条文字。
“苏沉,你爸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我现在就写。”
苏沉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没塞进去。
他盯着天花板,包有钱的呼噜声轰轰地响,窗户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
苏沉侧过头看了一眼。
沈若溪又发了一条。
“苏沉,你说的第三个人,我不光要写文案,我还想画一幅画。”
苏沉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问道。
“你想画什么?”
“我想画你爸的手。”
苏沉盯着这四个字,喉结顿时滚了一下。
他迅速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那你画吧!画完了好发给我看。”
沈若溪顿时回了一个,“嗯。”
苏沉索性就把手机锁了,塞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订单数、冷链车、产能、陈德龙的渠道、丰源农投那条短信。
还有沈若溪说的那句话——“五十万只是开始”。
他翻了个身。
包有钱的呼噜声断了一拍。
苏沉以为他醒了,结果两秒后呼噜声又接上了,比刚才还响。
苏沉骂了一句,“死胖子。”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
这次他没再睁开。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沉的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沈若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A4纸,纸上画着一双手。
手指粗壮,指节上的老茧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涂出来的,食指按在一块腊肉上,指腹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这双手不会写字,但它认得每一块好肉。”
照片下面跟着沈若溪的一条消息。
“我可是画了两个小时呢!你看看行不行。”
可惜苏沉没看到。
他已经睡着了。
宿舍内,包有钱的呼噜声依旧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