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把塑料袋拎到砧板上，从里面掏出那两块腊肉。
“爸，你就跟我说说这俩块肉有啥区别。”
苏建军接过来一块，翻了翻。
又接过另一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这个——”
他看了一眼镜头，嗓子眼里像堵了个棉球，后半句话卡在那出不来了。
苏沉没催他，手机稳稳地端着，镜头对准苏建军的手。
苏建军攥着那块廉价腊肉，手指头在肉皮上按了一下。
他的眉头突然拧得更紧了。
苏沉注意到父亲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
苏建军用大拇指的指甲掐了一下那块廉价腊肉的肉皮。
“你看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就不抖了。
“一掐就软塌塌的，肉皮都没有弹性，这是色素染的。”
苏建军把那块肉翻过来，指头戳着肉的背面。
“真正的腊肉肉皮是紧的，你拿手按下去，它会弹回来。”
他说着就拿起自家的那块腊肉，大拇指在肉皮上用力按了一下。
手指一松开，肉皮上那个凹痕慢慢弹了回去。
苏沉的手机怼在砧板旁边，镜头离苏建军的手不到二十公分。
苏建军把两块腊肉并排放在砧板上，从灶台边上抄起菜刀。
刀刃在那块廉价货上比划了一下，他抬手一刀切下去。
“嚓——”
肉块裂开，截面露出来。
苏建军又拿起自家那块，同样一刀。
“嚓——”
两个截面并排摆在砧板上。
苏建军用刀尖指着廉价货的截面。
“你看这个纹理，乱成一团，油花分布不均匀，这就是速成货，盐没腌透就拿去熏了。”
他又把刀尖移到自家那块上面。
“你再看这个，油花是一层一层的，红白分明，这是腌够了时间的。”
苏建军说着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
他弯下腰，鼻子凑到那块廉价货跟前，用力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闻，有股化学的味道，这是加了防腐剂的。”
他又把鼻子凑到自家那块腊肉前面，吸了一口。
“这个是柏树枝子熏出来的，你闻，有木头的香味。”
苏沉举着手机，手腕酸了他换了只手，镜头死死对准苏建军的脸和手。
苏建军已经完全忘了镜头。
他从灶台上方的铁钩上摘下一整条腊肉，往砧板上一拍。
“我再跟你说一个，你拿手掰这个肉，你使劲掰。”
他双手攥住腊肉的两端，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用力一掰。
肉没断，纤维拉出丝来。
“看见没？真正的腊肉你掰不断的，它纤维是连着的。”
苏建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说话的嗓门也拔高了。
“只有假的腊肉，你一掰才会碎。”
苏建军越说越来劲。
苏沉在旁边也是一个劲地录，一直没有停过。
苏建军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稍稍喘了口气。
继续说道。
“我做了大半辈子腊肉，最恨的就是那些拿假货糊弄人的商家。”
“老百姓花钱买肉，图的就是吃个放心，你却给人家塞这玩意儿，简直是丧尽天良！”
苏建军说完这句话，才下意识地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见此赶紧按掉录制键，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
“好了爸，拍完了。”
苏建军搓了搓手，“我刚才是不是说的有点太多了？”
苏沉摇摇头，“爸，你说的不算多，简直是刚刚好。”
苏建军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他看了看那块假腊肉，说道。
“这块假的别浪费了，切了喂鸡吧！”
苏沉噗嗤笑出来。
“爸，鸡都不吃那玩意儿。”
苏建军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啥？鸡可比人还精？”
苏建军骂完，转身去洗砧板了。
苏沉笑着站在灶台边上，掏出手机，打开回放。
他把进度条拖到苏建军拍砧板那一下。
画面里苏建军的巴掌砸在木头上，肉渣蹦起来，他的眼珠子瞪着，嘴里喊着“那是糊弄人”。
苏沉把这一帧截了图。
他打开和沈若溪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
“若溪，我爸活了。”
手机过了大概半分钟才震。
沈若溪回了三个字。
“给我看。”
苏沉把那段素材的屏幕录制发了过去。
这次等的时间长了点，将近三分钟。
沈若溪的回复弹出来，是一条语音。
苏沉贴着耳朵点开。
沈若溪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带着笑。
“苏沉，你爸拍砧板那一下，比你之前六条视频加起来都好看。”
苏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两秒。
他转头看了一眼灶台那边。
苏建军正弯着腰刷砧板，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水龙头的水溅在他的手背上，冒着白气。
苏沉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苏建军旁边。
“爸。”
“又咋了？”
“下回你还拍不拍？”
苏建军头也没抬。
“看我心情。”
苏沉嘴角歪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蹲在灶台边上，掏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第八条——《真假腊肉》——苏建军。”
笔停了。
他又在后面补了五个字。
“拍人，不拍肉。”
苏沉把素材从头到尾理了三遍。
他把苏建军掐腊肉皮的那一段放在开头，紧接着是菜刀切下去的画面，两个截面并排出现在砧板上。
最后是苏建军拍砧板的那一下。
“那是糊弄人！”
这句话他剪了两遍，第一遍放在中间，第二遍放在结尾。
苏沉盯着时间轴上的节点，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
他翻出沈若溪发来的那张照片。
纸上写着一行字——“他不识字，但他的手比任何检测报告都准。”
苏沉把这行字打在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上。
字体用的系统默认的宋体，白色，没有花边，没有阴影，就那么干巴巴地贴在苏建军低头看砧板的画面上方。
苏沉看了两遍，点了发布。
发布时间——周日晚上八点整。
苏沉把手机搁在床沿上，手指头交叉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三分钟后他就没绷住，翻身抓起手机。
播放量——47。
苏沉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他侧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五分钟后，又翻过来。
播放量——218。
苏沉坐起来了，把枕头竖在身后靠着。
包有钱趴在对面床上，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回头瞄他。
“沉哥，多少了？”
“两百多。”
包有钱“哦”了一声，继续刷牙。
八点半——播放量831。
苏沉的脚在被子里抖了一下。
九点——播放量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