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十二分。
宿舍的灯早就灭了,包有钱的呼噜声已经起了第三轮。
苏沉侧着身子缩在被子里玩手机。
他和沈若溪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了。
最开始聊的是南仓的合同终稿。
沈若溪逐条看完,标了两处措辞要改,并发给苏沉。
然后话题就到了老陈最近在试的低盐腊肉配方上。
沈若溪更是发了一篇农大教授的论文链接。
论文上说低盐工艺的核心不在于减盐,而在于控水活度。
苏沉更是把那句话,原封不动抄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再后来俩人的聊天就跑偏了。
沈若溪问他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准备得怎么样。
苏沉说数学那道导数大题他这两天连算错三遍。
沈若溪回了一句。
“你心思不在题上。”
这句话苏沉没接。
苏沉能看出来,她在一点一点地把门重新打开。
就在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消息。
“苏沉,你那个邀请函是那个学妹给的吧?”
苏沉的拇指搭在屏幕边沿上,停了三秒。
他打了一个字。
“对。”
沈若溪隔了十五秒。
“她对你很好。”
苏沉盯着这五个字。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被子底下他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但我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想法。”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若溪你别多想。”
看了一秒,也删了。
太刻意了,说出来反而像在辩解。
苏沉攥着手机,后槽牙磕了一下。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她是挺好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
对话框安静下来。
一分钟。
苏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上,又翻回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一分半。
上铺包有钱的呼噜声拐了个弯,从低频突然蹿到高频,又掉下去。
两分钟。
苏沉的手心已经出汗了。手机壳被他攥得发滑,他换了只手。
对话框终于亮了。
“那你为什么不……”
五个字加一个省略号。
苏沉的眼珠子钉在那个省略号上,后面应该还有字。他等着。
十秒。
没有了。
她没发。
苏沉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整整十秒。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鼻腔里出来的气流比刚才快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
不接受她?不跟她在一起?不考虑一下?
苏沉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但他知道沈若溪把它删了。
又过了三十秒,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覆盖在那条后面。
“那你展会好好准备。”
八个字,语气平得不能再平。
苏沉看着这条“打了又改”的消息。
他把手机从脸前面挪开了一点,仰着头看天花板。被子底下他的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删掉了什么,他猜得到。
她为什么删,他也猜得到。
因为她跟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沉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拇指落在键盘上。
他这回没有犹豫太久。
“若溪。”
发出去,隔了一秒,跟了第二条。
“碗数欠太多了,手机里还不了。”
第三条。
“哪天我当面还你吧。我这人不习惯在手机上扯来扯去的,有些话还是见了面说比较踏实。”
三条消息连着发出去,苏沉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手指头在手机壳边沿上来回搓。
上铺的呼噜声突然断了一拍。包有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呼噜声又接上了。
苏沉等了大概二十秒。
沈若溪回了一条。
“那你打算怎么还?”
苏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明天中午食堂见。你不是说碗数照算吗,那就从第一碗开始。”
对话框顿了几秒。
沈若溪发过来一条。
“你们食堂的面又坨又咸。”
苏沉鼻子里“嗤”了一声,打了两个字。
“你挑。”
沈若溪隔了五六秒。
“学校南门那条街第三家,手擀面,汤底是骨头熬的,比你们食堂强一百倍。”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她连店都选好了。
苏沉回了一个字。
“行。”
沈若溪最后发了一条。
“十一碗,从明天开始倒着扣。”
苏沉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
黑暗里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闭着,手指搭在小本子的封面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接住了。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分。
苏沉站在学校南门那条街拐角处,手揣在裤兜里。
沈若溪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家手擀面的招牌。
“走吧。”苏沉说。
俩人推门进去,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苏沉点了两碗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老板娘问加不加蛋,苏沉看了沈若溪一眼,沈若溪没开口。
“都加。”苏沉回了老板娘一句。
面端上来以后,沈若溪拿筷子把鸡蛋拨到苏沉碗里。
“我不吃蛋。”
苏沉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扒面,没说话。
沈若溪吃了两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苏沉,你昨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沉嘴里还嚼着面,含混地说了一句。
“哪句?”
沈若溪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声音不大。
“有些话见了面说比较踏实——你要说什么?”
苏沉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一下嘴。
他抬起头看着沈若溪。
面馆里中午人不少,左边桌的大叔在嗦面条,右边有两个初中生在拿手机打游戏。油烟味从厨房那头飘过来,排风扇转得“嗡嗡”地响。
苏沉的嘴巴张了一下,顿了一拍。
然后他说了一句。
“面先吃完,凉了就坨了。”
沈若溪的筷子在碗边上磕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面条挑起来,往嘴里送了一口。
从那天开始,学校里的人逐渐发现——苏沉身边多了一个人。
……
早上食堂,两个人端着托盘坐在角落里,苏沉看手机后台的时候,沈若溪就在旁边写她的高三习题。
课间十分钟,苏沉蹲在消防通道打电话,沈若溪就站在铁门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水等他出来。
晚自习下课以后,两个人走在操场边上,一个翻着小本子核账,一个把当天的文献摘要念给他听。
包有钱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
“沉哥,你这碗面到底还到第几碗了?”
苏沉头也没抬。
“第八碗。”
包有钱往操场那头瞥了一眼,沈若溪坐在石凳另一端,手指划着手机屏幕,在给苏沉找一份冷链运输温控标准文件。
包有钱把瓜子壳往口袋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沉哥,展会后天了,你台账整理完了吗?”
苏沉从本子里抬起头。
“若溪帮我整理的,昨晚发我的。”
包有钱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这回他没回头。
但他经过教学楼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赵明靠在栏杆上,朝操场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赵明的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那瓶身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