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七八秒。
然后,他什么都没打,把手机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他不知道。
苏沉听着上铺包有钱的呼噜声,顿时翻了个身
此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沉没动,眼皮也没抬。
上铺的呼噜声突然拐了个弯,然后又接上了。
苏沉想了想,还是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沈若溪。
是顾念。
“苏沉,下周三南仓那边,让沈若溪陪你去,她跟孙哥打过交道,合同那几个条款现场谈更快。”
苏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
“学姐,她愿意去吗?”
顾念回得很快。
“你不去问她,她怎么会愿意?”
苏沉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的拇指在手机壳上划了两下,把沈若溪的对话框翻出来。
“知道了”还在那里,没有变。
苏沉的手指在被子边沿掐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打了一行,又停住了。
最后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合上眼睛。
上铺的呼噜声拐了个弯,又接上了。
苏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手机摸回来,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盯着“知道了”那两个字,什么都没打,又把手机放回去了。
……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
苏沉坐在座位上,书桌前摊着数学课本的第九页。
眼睛盯着黑板上的那道函数题。
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数学老师讲课。
就在这时,苏沉裤兜里的手机连震了四下。
苏沉的腿顿时夹紧了一截,手机硌在大腿根上。
他瞥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正转身往黑板上写辅助线。
苏沉的手慢慢地从课桌底下伸进裤兜,把手机摸出来。
拇指划开屏幕。
这四条语音,竟然全是老陈发的。
苏沉把音量调到最低,轻轻俯身。
他的手机怼在耳朵上,一条一条地听。
“沉啊,第五批出缸的腊肉翻出来了,我刚切了三块看,盐度不太对啊!”
“有两块腊肉的中间,颜色偏粉,外圈的盐渍又太深了,跟前几批不一样。”
“我用咱那个老办法尝了一下,外头咸得发苦,中间却淡得跟没腌过似的。”
“沉啊,你赶紧给我回个电话,这一批有四十来块都是这个情况,我不敢往下走了。”
苏沉听完最后一条,眉头顿时拧到了一块。
就在他犯愁的时候。
讲台上数学老师转过身来,目光往后排扫了一圈。
苏沉迅速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掌压在课本上。
之后,脸朝着黑板望去。
好在数学老师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了。
苏沉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害怕数学老师发现,只是他不想惹那个麻烦。
但时候手机上缴,又得给家长打电话了。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苏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魂早就瞟向远方了。
下课铃响的那一秒。
苏沉从座位上弹起来,课本往抽屉里一塞,拎着手机就往教室外头走。
包有钱从后排探出脑袋。
“沉哥——”
苏沉头也没回,人已经拐出了教室门口。
他没往走廊那头去,而是拐进了教学楼东侧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里没人,就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
灯管发黄的“滋滋”地响。
苏沉悄悄地蹲在墙根,拨了老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陈叔,你说的那四十块,全是东边那个缸的?”
老陈那头嗓子沙着。
“也不全是,东边那个缸出了三十来块,西边的也有七八块不对。”
苏沉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西边那个缸上次不是好好的吗?你翻缸的时候是怎么翻的?”
老陈顿了一拍说道。
“翻缸我都是按你说的来的,都是第十天翻的,上下对调。”
苏沉的嘴唇抿了一下,想了一会继续问道。
“那压石呢?翻完以后压石重新压了吗?”
此话一出。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三四秒。
老陈的声音闷下来了。
“沉啊,压石我翻完就放回去了,可能……可能放的位置跟之前不太一样。”
苏沉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陈叔,压石不是随便放的,每块肉上面的压力得均匀,你要是偏了,盐卤渗透就跟着偏。”
老陈那头沉默了。
苏沉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缓下来半截。
“陈叔,这批先别急,你把四十块全挑出来码在一边,品控表上标红,等我想想办法。”
“好,沉子,这事全怪我,是我没做到位。”
苏沉安慰道:“没事陈叔,下次注意就行。”
“咱先别说这个,你把压石的摆放位置拍个照发我,每个缸都拍。”
老陈立刻回应道:“行,我马上去。”
苏沉挂了电话以后,他蹲在消防通道的墙根。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盐度差值0.3%,四十块肉,全都得返工。
需要整整二十一天。
想到这。
苏沉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了一把裤腿。
此时,消防通道的铁门“吱”地响了一声。
脚步声从门口往里走了三四步,就停住了。
苏沉的余光扫过去。
是叶知寒。
她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左手搭在铁门框上,右手攥着袖口。
苏沉没吭声,手指头在手机壳上蹭了两下。
叶知寒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一直没开口。
苏沉刚才打电话的声音不算小,消防通道又是水泥墙,回音大得很。
叶知寒终于开口了。“你们的盐度检测用的什么设备?”
苏沉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珠子落在叶知寒的脸上,停了一秒。
叶知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家里有食品级的盐度折射仪,精度比手工称量高三倍,误差能控制在0.05%以内。”
苏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
“不用。”
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不轻不重。
叶知寒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攥得布料起了褶子。她的脸上什么都没变,就那么站着。
苏沉把手机揣回裤兜,从她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他的脚停了一拍。
他没回头,嘴里补了一句。“谢谢。”
说完他就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出去了。
铁门弹回来“哐”地响了一声。
走廊上人来人往,几个同学从苏沉身边走过去,有两个扭头看了他一眼。
苏沉没在意。他拐进教室,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包有钱从后面探过脑袋来。“沉哥,出啥事了?你脸色不太对。”
苏沉从抽屉里抽出小本子,翻到空白页。
“第五批盐度出了问题,有四十块肉要返工。”
包有钱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
“四十块?那得多少天?”
苏沉叹了一口气说着。
“二十一天,一天都少不了。”
包有钱蹲下去捡筷子,脑袋还往苏沉那边歪着。
“那这个月的发货量不就缺了?”
苏沉把本子合上,塞回裤兜。
“你算算,这四十块占这批出缸量的多少。”
包有钱掰着手指头。
“这批总共一百二十块,四十块就是……三分之一。”
苏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三分之一的货量缺口,下游的单排不过来,你待会给我把本周的发货排期重新拉一遍。”
“好。”包有钱赶紧从书包里掏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