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苏沉从教室里搬了一张旧课桌，放到在操场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弯腰用袖子擦了一遍桌面。
桌面上的灰实在是太厚，擦了一下，就只露出一小截木纹。
苏沉又撸起另一只袖子，咬着牙擦了第二遍、第三遍。
他的袖口全黑了，桌面上的木纹才算露出来。
随后，他从怀里抱出五摞用报纸包着的现金，并一摞一摞地码在桌面上。
报纸的边角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可看着却是让人很是欢喜。
苏沉把最上面那摞的报纸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钞票。
报纸内的钞票都是百元的，而且还扎了银行的纸封条。
紧接着，他就翻开手里的分红账本。
那账本是苏沉前天晚上抄的。
账本里的每一行都记载着乡亲们的名字和分红数额。
苏沉看的正出神。
就在苏沉回忆这些的时候，他猛然看见了一个人影。
原来是老陈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拎着那截麻绳从矮墙外面绕进来。
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苏沉下意识地打招呼。
“陈叔，你来了！”
老陈笑着说道：“恩，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沉微笑着说：“我也刚来。”
在老陈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课桌上的那几摞报纸。
苏沉站在课桌后面，伸手把最左边那一摞推到老陈面前。
“陈叔，这个是给你的，你数数。”
老陈看到那达报纸，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那报纸内放着的是钞票。
只是他不敢相信，苏沉会把这么多钱给他。
他搓着手里的那截麻绳，手都错红了。
“沉啊，这是……”
苏沉拍了一下报纸包的顶面。
“陈叔，这是你的分红，按供货量和工时一块算的，你看看？”
老陈一听，顿时张大了嘴巴。
然后，他就慢慢走到课桌前面，伸出右手去够那摞钱。
但是，他的手指头碰到报纸的一瞬间。
就停了。
老陈犹豫了一会，便把报纸掀开一个角。
再看到里面的钞票时，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沉啊，这……这也太多了。”
苏沉把账本转了个方向，翻到老陈那一行。
“陈叔，你看，这是你的供货量，这是分成比例，这是额外的工时补贴，一分一毫都写在上面了。”
老陈的眼珠子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钱。
“沉啊，当初你跟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数啊！”
“我就拿我应得的就行，你不用多给我，你也不容易。”
苏沉笑了笑，把手从账本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陈叔，我当初说的是保底，现在咱既然卖得好，就该多给大家分点。”
此话一出，老陈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他的手攥着那摞钱的边沿，指节都有点泛白了。
紧接着，他就蹲在了课桌旁。
老陈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搓上了那截麻绳。
苏沉就站在桌子后面，眼睛死死地看着老陈。
此时，操场上就只有麻绳搓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
老陈才抬起头，眼光红红地说道。
“我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苏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又过了几分钟，老陈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把桌上那摞钱拿了起来。
这回没有抖。
并把报纸往怀里一揣，用手拍了拍。
“谢谢你，沉，要是没有你，我不会挣到这些钱。”
“我回去把这个给你婶看一眼，她都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以后只要你苏沉让叔干的事，叔都二话不说就完了。”
苏沉一听，顿时笑了笑说道。
“陈叔，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快回去吧！”
老陈点点头后，就转身往操场门口走。
走了三四步以后，他又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沉啊。”
苏沉一脸茫然，“陈叔，咋了？”
老陈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是好样的，是我们村的骄傲啊！”
苏沉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陈叔的鼓励，我会加油的。”
老陈说完就转身走了。
苏沉站在课桌后面，看着老陈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剩下的四摞报纸包。
王婶的，赵大壮的，张大娘的，还有一个是朵朵她妈李凤兰的。
苏沉伸手把账本翻到第二页，拇指压在王婶的名字上。
那个数字也比承诺的多了三成。
就在这时候，操场门口又传来声响。
苏沉抬起头。
不是王婶。
是父亲苏建军。
他手里依旧夹着旱烟杆子，也是从矮墙那边绕进来。
苏沉看到父亲，赶紧打招呼道。
“爸，你咋来了？”
苏建军的眼珠子从桌面上那几摞报纸包上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随后，苏建军把旱烟杆子别回棉袄口袋里，搓了搓手。
“你妈让我来的，她怕你早上没吃东西。”
苏沉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吃了，包有钱给我带了俩包子。”
苏建军“哦”了一声，但是没有转身离开。
他站在课桌旁边，手指头摸上了账本的边沿。
“这是分红的账？”
苏沉点了下头。
苏建军把账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嘴唇跟着动。
翻到第二页，又从头划到尾。
划完以后，苏建军把账本合上搁回桌面。
他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拍了一下。
“沉啊，老陈那个数——”
“我知道爸，多了四成。”
苏建军看了苏沉一眼。
“你故意的？”
苏沉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桌面上。
“爸，老陈蹲在腌缸前面三十八年，他值这个数。”
苏建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从棉袄口袋里又摸出旱烟杆子。
火柴划了一声，“嚓”，一根就着了。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扯成一缕。
苏建军吸了一口，嘴里蹦出两个字。
“值。”
苏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苏沉掏出来一看。
沈若溪发的。
“苏沉，今天是分红的日子？”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敲了两个字。
“对。”
沈若溪隔了三四秒回了一条。
“老陈领了没有？”
苏沉回了一个字。
“领了。”
对话框安静了五六秒。
沈若溪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他哭了吗？”
苏沉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他打了四个字出去。
“他提他爹了。”
沈若溪的回复隔了十来秒。
“哎，……”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没有回。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抬头往操场门口看了一眼。
王婶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脚上那双棉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
她闺女朵朵跟在后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王婶走到课桌前面站住了，眼珠子往桌面上那几摞报纸包上扫了一下。
苏沉伸手把第二摞推到王婶面前。
“王婶，这是你的，你数数。”
王婶的手搁在报纸上，没有立刻掀开。
她先扭头看了苏建军一眼，又转回来看苏沉。
“苏沉，这都是给我的？”
苏沉翻开账本，“对。”
苏沉用手指着账本的某一行继续说着。
“王婶，你看，这是你灌腊肠的总斤数，这是包装工时，还有你闺女帮忙干活的补贴，都在上面了。”
王婶的手指搭在报纸包的边沿上，掀开了一个角。
她往里面瞅了一眼。，顿时瞪大了双眼。
“苏沉，你……你这也给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