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苏沉和包有钱到镇口的时候,大巴还没来。
俩人呆呆地站在候车的棚子里。
棚子其实就是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一块铁皮,那个年代没有啥号的候车棚。
包有钱站的累了,就把背包往地上一扔。
然后,一屁股就坐在水泥台子上。
他擦了把汗说道。
“沉哥,这是几点的车啊?咋还没来呢?”
苏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八点半那班的,还有十来分钟,车就来了。”
包有钱搓了搓鼻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他嗑了两颗,又说着。
“沉哥,咱们这一趟回去,周一是不是还得上课?”
苏沉蹲在水泥柱子旁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不上课你回去干嘛?难道不想考大学了?”
其实在苏沉眼里,大学可以不考的。
他可是重生来的,未来的大学生可是没啥值钱的存在。
还是做生意有钱花。
但是,苏沉不能不上,因为那是父母希望的,他不能让父母失望。
包有钱嘟囔了一声,又嗑了一颗瓜子。
“我就是问问嘛,再说,咱这几天在车间里待着,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了。”
苏沉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镇子那头的方向。
从苏沉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镇南边的山坳。
只见在车间在山脚下,大山连绵着。
包有钱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一脸贱笑说着。
“沉哥,你说咱走了以后,老陈一个人能撑得住不?”
苏沉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品控的流程我都教过他了,称重、翻面、掐切面、填表,一步一步他比我还熟。”
“再说,怎么就老陈一个人呢!还有我父亲,王婶他们呢!”
包有钱歪着脑袋想了想。
“哦!可王婶的包装机都够她忙乎了!上次她差点都把封口温度调反了。”
苏沉拍了一下包有钱的后脑勺,说道。
“你真是能操心!”
“我在包装机面板上贴了一张操作卡,每个按钮对应什么功能都写了,王婶认字的,这个没问题。”
包有钱“啧”了一声,把瓜子壳从手心里抖落在地上。
“沉哥,你这准备工作也太细了。”
苏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细行吗?咱不在,出了岔子谁能担?”
包有钱点了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两颗瓜子。
他嚼了两下,忽然又蹦出来一句。
“沉哥,你说咱回学校以后,后台的订单谁盯着?”
苏沉看了他一眼。
“你盯。”
包有钱差点被瓜子壳呛住,咳了两声。
“我?我上课的时候也盯?”
苏沉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你课间盯,中午盯,晚自习下了盯,你每天给我出一份当日订单汇总,数不对你自己找原因。”
包有钱揉着脑门,嘴巴撅了起来。
“沉哥,你这不是压榨我吗?”
“你要是不想干,我找别人。”
包有钱立刻把嘴巴收了回去。
“干干干,我干还不行吗。”
过了一会,苏沉看着包有钱的眼神,郑重地说道。
“胖子,盯归盯,但是不能耽误学业,不然,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还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呢!”
苏沉的话刚说完,包有钱的眼睛就红了。
“你放心沉哥,我是不会掉队的。”
“那就好。”
就在俩人聊天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柴油机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地从公路那头滚过来。
包有钱立刻站起来踮脚往路那边望了一眼。
“沉哥,车来了。”
“走吧!”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从拐弯处驶来。
只见大巴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挡风玻璃上也糊着一层灰。
包有钱看着这场景不由地感叹,“沉哥,你觉得这车能做吗?”
“不坐。”
“啊?”
“不坐,你难道要走着去吗?”
就在俩人说的时候,大巴车在棚子前面停下来。
下一秒。
门“哐”地弹开了。
苏沉抓起背包往车上走,包有钱也从地上捞起自己的包跟在苏沉后面。
车上的人不算多,后排还空着。
苏沉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包有钱也顺势挤在他旁边。
刹那间。
大巴车“突突”地起步了。
车身晃了那一下,苏沉的肩膀一下子就磕在了车窗框上。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
“沉啊?”
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嗓子还是那个沙哑劲。
苏沉把手机换了只手贴着耳朵,说道。
“陈叔,第四批出缸的腊肉,明天下午该进烟房了,烟熏时长你给我盯紧,松柏枝不能断,四十八小时一点都不能少。”
老陈在那头“嗯”了一声。
“我晓得,上一批就是四十八小时,差不了。”
苏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陈叔,这批肉比上一批厚了大概半指,你烟熏到三十六小时的时候先翻一次面,别等到最后再翻。”
老陈顿了一拍。
“你咋知道这批厚了?”
苏沉往车窗外瞥了一眼,继续说道。
“我前天称重的时候看的,平均每块多了二两,不是厚了是啥。”
老陈在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记着了。”
苏沉又补了一句。
“陈叔,品控表每天拍照发我,一张都不能落。”
“晓得晓得,你放心走吧。”
苏沉简单打了一声招呼后,就挂断了电话。
苏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随后,就点开了王婶的对话框。
他按住语音键,说道。
“王婶,包装机的封口膜还剩多少卷?你帮我数一下,今天给我发个数过来。”
王婶秒回道。
“苏沉啊,我刚才翻了一下柜子,封口膜还剩七卷,够用五六天的。”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一句话。
“王婶,你今天下午给包材供应商打个电话,再订十卷,别等用完了才订。”
消息发出去,苏沉又翻到赵大壮的号码。
拨了过去。
“喂?苏沉?”
赵大壮的声音炸出来,背景里还有三轮车“突突突”的动静。
苏沉的耳朵被震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了半截。
又继续说道。
“大壮哥,明天上午十点你能到车间不?有一批成品要拉到镇上快递点。”
赵大壮在那头顿时“嗷”了一声,说道。
“上午十点?这个没问题!有多少箱?”
苏沉郑重说道。
“大概有四十箱,大壮,你三轮车一趟就能拉完。”
赵大壮呵呵笑道。
“苏沉,四十箱算啥,上回一百二十箱我都跑了,这点活你就放心。”
苏沉回应了两声以后,就把电话挂了。
此时,包有钱靠在座椅上,脑袋歪着,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的嘴巴张着,口水快滴到领子上了。
苏沉扭头一看,就拿手肘怼了他一下。
下一秒。
包有钱“啊”了一声弹起来,眼珠子乱转。
“到了?到了吗?沉哥。”
苏沉翻了个白眼,笑道。
“这还早呢,你把你的口水先擦擦。”
包有钱顿时缓过神来,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抱歉啊!沉哥。”
苏沉没有理会包有钱,紧接着就扭头看着窗外。
此时,大巴车已经拐上了省道,两边的景色换成了连片的蔬菜大棚。
大棚的塑料薄膜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苏沉盯着那些大棚看了几秒,手指头在小本子封面上蹭了一下。
本子里夹着的那两张纸——一张纸条,一张画——硌着他的指节。
他没翻开。
班车在省道上跑了大概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收费站的顶棚。
过了收费站就离学校不远了。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最上面挂着昨天的那条——“苏沉,你是不是要回学校了?”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上车了,到了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苏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田埂换成了路灯杆子,一根一根往后退。
手机震了。
苏沉翻过来一看。
沈若溪回的,两个字。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