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他把手机塞回裤兜，三个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影子在路灯中间晃了一下。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排帐篷还亮着灯。
帐篷底下空荡荡的，折叠椅摆着，桌上的传单被风吹散了几张，落在水泥地上。
苏沉从帐篷前面走过去，脚步没变。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一直走到五号楼下面才停。
楼道口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墙上的光一跳一跳的。
苏沉把文件袋从胳膊底下换到手里，抬脚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若溪的消息。
“苏沉，你看一下后台。”
他点开后台页面，数字还在跳。
日活用户，1312。
比下午又涨了六十多。
苏沉把手机锁了，继续上楼。
走到512门口，他把门推开。
小陈还坐在桌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包有钱居然也没睡，趴在桌边上，手托着下巴。
苏沉把三个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包有钱的眼珠子落在文件袋上，看了看标签栏上的字。
“后勤处、教务处、学生处……”他念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沉哥，你准备了三份？不是明天只见后勤那个张主任吗？”
苏沉把椅子拉开坐下来说道。
“一份给张主任看，另外两份是保险。”
包有钱的嘴巴张了一下，“啥？保险？”
苏沉笑了笑，“对。”
“他要是讲道理，三份我其实都不用送。”
“但，他要是不讲——”
此时，苏沉的手机恰好响了。
他按下接听。
“苏沉同学？我是后勤的张主任，明天的时间改一下，不是十点了，八点半，你能来吗？”
苏沉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个文件袋。
“能。”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
后勤楼三楼走廊里没什么人，墙上的日光灯管亮着，伴随着一股“嗞嗞”地响声。
苏沉穿着白T恤站在305门口，手里夹着三个透明文件袋，来到了门口。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事你放心，我让他来了就是给你一个交代。”
苏沉的手抬起来，指节敲在门板上。
“咚咚咚。”
里头的声音一下就断了。
“进。”
苏沉把门推开，脚踩进去，鞋底在瓷砖上磕了一声。
空调的风从头顶正对着门口吹，凉飕飕的。
右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王涛，灰色polo衫扎在腰里，二郎腿翘着，左脚的皮鞋尖一晃一晃的。
他看见苏沉，嘴角往上歪了一截。
苏沉的眼珠子从他身上划过去，落在正对面办公桌后面的人脸上。
五十来岁，脑门光亮，头顶剩的那几根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用发胶固着，油光锃亮。
手里端着一个紫砂杯，杯盖斜搁在桌面上，茶叶的味道从杯口飘出来。
他的眼皮子往苏沉身上扫了一圈，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鼻孔里哼出一声。
“你就是搞那个什么小程序的学生？”
苏沉没回话，也没坐。
他直接走到桌前，三个文件袋往桌面上一放。
“啪。”
紫砂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茶叶从杯壁上飘起来又贴回去。
秃顶男人——钱主任——的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眼珠子落在那三个文件袋上。
“后勤处”、“教务处”、“学生处”，标签栏上的字迹对着他的脸。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手指头从桌面上抬起来往苏沉面前一指。
“坐。”
苏沉拉开椅子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没先开口。
王涛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的左脚从右腿上放下来，皮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两步走到桌前，手指头戳着那三个文件袋的封面。
“钱主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学生。”
他的手指从文件袋上收起来，往苏沉的方向一比划。
“私自修改学生手机的网络设置，拉人头搞小程序注册，已经违反了我们鑫源跟学校签的服务协议第十七条——”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钱主任桌上。
“您看，第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着，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干预校园网的运行参数。”
那张纸拍在桌面上的时候，边角翘起来，蹭到了苏沉放的文件袋。
王涛的唾沫星子飞出来两滴，落在苏沉的手背上。
苏沉没擦，眼皮都没抬。
钱主任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
他的屁股往椅背上靠了靠，弹簧椅发出“吱”的一声。
“小苏是吧？”
苏沉嗯了一声。
“你那个什么青鸟，在学校里搞了好几天了吧？”
“五天。”苏沉冷冷地说道。
钱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才五天？那你有没有跟学校报备过？”
苏沉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他把标着“后勤处”的那个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第一份报告，并摆在钱主任面前。
“钱主任，报备的事我今天就是来办的，材料我都带了。”
此话一出。
钱主任的眼珠子就落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校园网服务质量调查报告”。
此刻，王涛在旁边立刻接上话。
“钱主任，你别听他绕，他搞的那个东西就是在抢我们鑫源的用户！”
他的手指又往那张协议纸上戳了一下，幽幽说道。
“第十七条！DNS参数属于网络运行参数！他改了就是违约！”
苏沉闻言，这才把头转过来，看着王涛。
“DNS是公共服务，阿里DNS的地址挂在官网上，谁都能用，你鑫源签的协议管不着。”
王涛一听，他的脖子上顿时冒出一根青筋。
“你——”
苏沉没让他把“你”字后面的话蹦出来，便立刻出言打断。
“王涛，你说的第十七条我看过了。”
他的手指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那份协议旁边。
“第十七条原文是——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干预校园网络基础设施的运行参数。”
“DNS不是基础设施，而是是用户端设置，学生在自己手机上改自己的DNS，跟你鑫源的基站、光缆、路由器没有任何关系。”
王涛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钱主任的茶杯又端起来了，杯沿挡着半张脸，眼珠子从杯沿上面露出来，在苏沉和王涛之间来回扫。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
“小苏，不管条款怎么说，你在学校里搞推广，拉学生注册，这事没打过招呼就是不合规矩。”
苏沉的手指从那张纸上收回来。
“钱主任说的对，程序上我确实没提前报备，今天就是来补这个手续的。”
他把话顿了一拍，手指翻到报告的第一页，推到钱主任眼前。
“您先看看这个。”
钱主任低头，眼珠子落在那页纸上。
柱状图，蓝色和红色并排站着。
底下标注着：“调优前平均网速1.9Mbps，调优后平均网速5.8Mbps”。
苏沉把第二页翻过来，指尖点在一串数字上。
并大声说道。
“五号楼，三天断网十七次，最长一次断了四十八分钟。”
他又翻到第三页继续说道。
“一千两百多个学生装了青鸟校园，论坛上关于鑫源的投诉帖超过一千三百条，回复加起来上万条。”
他说着就把报告往钱主任那边推了半寸。
“钱主任，这些全是学生自己发的，截图、时间、宿舍号、回复数，都在里面。”
王涛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眉毛一皱。
“你这数据谁知道准不准？你自己做的东西自己说了算？”
苏沉没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钱主任。
“数据是小程序自动采集的，每次断网、每次网速波动都有时间戳，钱主任可以让学校信息中心交叉验证。”
此话一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响着。
王涛的脚在地砖上磨了一下，皮鞋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向钱主任，嗓子从胸腔里挤出来。
“钱主任，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钱主任的手从报告上收回来了。
紫砂杯又端起来了，杯沿贴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拍。
他的眼珠子从杯沿上方露出来，落在苏沉脸上。
“小苏。”
“在。”
钱主任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茶杯盖上做了两个圈。
“你那个报告我留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