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
苏沉、沈若溪、包有钱三个人几乎都是同一个状态。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外加眼窝深陷。
成绩能查那天，苏沉正坐在宿舍床沿上查分。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四百零三分。
苏沉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打这么点的分数。
“沉哥……我……三百九十七。”
包有钱趴在上铺，一脸愧疚地说道。
“沉哥，我对不起你天天帮我补课。”
“好了，别说了，这不是特殊情况呢！”苏沉淡淡地说道。
随后，苏沉拿起手机，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她就只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四百一。”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和一个哭脸。
苏沉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神情惨淡。
此时。
上铺包有钱把脑袋探下来，眼圈通红地问道。
“沉哥，沈若溪学姐多少分？”
苏沉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冷冷说道：“四百一。”
就这这时，包有钱的脑袋缩回去了。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苏沉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新本子。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那几个字。
“方向对就行。”
苏沉的眉毛轻轻闪躲，嘴角还是幽幽勾起。
下一秒。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蹭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揣进裤兜。
他迅速拿起手机，给沈若溪打了个电话。
没想到，对方响了两声就接了。
但是，沈若溪只是接了，却没有说话。
苏沉下意识地开口了。
“若溪，能上大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
沈若溪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鼻音重得压着每个字。
“苏沉，我本来能上一本的。”
苏沉的手指在裤兜里捏着本子的封面。
“我请你吃那顿海鲜之前，咱仨都能上。”
电话那头沈若溪愣了两秒，突然“噗嗤”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吸了一下鼻子。
“你还好意思说。”
苏沉靠在床头，嘴角歪了一截。
“若溪，大专也能念。”
沈若溪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沉等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没动。
过了大概二十来秒，沈若溪的声音又传过来了，鼻音淡了一点。
“你打算报哪？”
苏沉的拇指在本子封面上按了一下。
“你先挑，我跟你报一个。”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苏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一下通话时长。
一分四十七秒。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
沈若溪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气音。
“碗数还欠着呢，你跑不掉的。”
苏沉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机壳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上铺包有钱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下来。
“沉哥，你们俩报哪我也报哪。”
苏沉抬头看了一眼上铺床板的缝隙。
“你偷听？”
包有钱的声音里带着鼻涕味。
“我没偷听，你声音太大了。”
苏沉把手机放下，沈若溪还没挂。
他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
“若溪，胖子也要跟着。”
沈若溪在那头笑了一声，这回没有哭腔了。
“那碗数得翻倍。”
……
时间来到了填报志愿那天。
苏沉等三个人挤在沈若溪租的那间自习室里。
桌上摊着三本志愿填报指南，每一本都被翻得卷了边。
包有钱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珠子从这页扫到那页。
“沉哥，这个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的烹饪专业怎么样？”
苏沉把他的指南翻到另一页，拍在他面前。
“翻到第四十七页。”
包有钱低头翻过去，看了一眼。
“计算机应用技术？”
他的声音拐了个弯，整张脸皱成一团。
“沉哥，我连打字都用一个指头戳的，你让我学计算机？”
苏沉用圆珠笔在指南上画了个圈。
“你记不记得我在烧烤摊上跟你说的话？”
包有钱的嘴巴动了一下。
苏沉的手指敲在那个圈上。
“两年之内，手机付钱。五年之内，满街二维码。十年之内，老陈的腊肉在手机上卖到两千公里外。”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
“这些东西全部跑在互联网上，全部跑在计算机上。”
包有钱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咽了口口水。
沈若溪坐在旁边，手指划着手机屏幕，没插话。
但她的笔尖已经在自己那本指南的第四十七页画了一道线。
苏沉扫了一眼她画的线，没说什么。
他翻开新本子，找到第三页。
那行字还在——“2014，移动支付。”
苏沉把本子合上，揣回裤兜。
“我报计算机，你们自己定。”
沈若溪把手机搁在桌上，声音平平的。
“我也报计算机。”
包有钱的脑袋从桌面上弹起来。
“你——你也报？”
沈若溪点点头说道。
“帮苏沉查资料查多了，顺便学学代码也不亏。”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志愿表上已经填了第一栏。
包有钱在俩人之间来回看了三遍，最后一把抓过自己的志愿表。
“行！沉哥报啥我报啥！大不了到时候你教我打字！”
苏沉踹了他椅子腿一脚。
“你先把键盘上二十六个字母认全了再说。”
“嘿嘿……”包有钱挠挠头笑着。
就这样。
三张志愿表在二十分钟内填完了。
第一志愿栏上，三个人全部写的都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
是省城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专业是计算机应用技术。
包有钱把志愿表举在眼前看了两遍，随即笑了笑。
“沉哥，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被你安排明白了。”
“切！”
“别废话了，明天交表吧！”
……
当天晚上九点，苏沉坐在宿舍床沿上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是苏沉他妈接的。
“沉儿？志愿填完了？”
“填了，省城那边一个大专，学计算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妈的声音轻了半截。
“大专也行，能念书就好。”
苏沉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搓了一下。
他知道他妈不是嫌大专差，是不敢嫌，怕他听了心里不好受。
“你爸在旁边呢，你跟他说两句。”
很快，苏建军的呼吸声先传过来，粗得像拉风箱。
“沉儿。”
“爸。”
“沉啊！这腊肉生意你真的不管了？”
“恩，爸，以后的腊肉生意，就交给你和老妈了，我有更重要的生意要做。”
他爸顿了一下说道：“沉啊！你还要干啥啊？”
“你要记住，考多少分不重要，你爸我这辈子没念过几天书，照样把日子过下来了。”
苏沉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安慰他。
他爸继续又说了一句。
“对了，镇上前两天来了个收购商，说要谈咱腊肉的事，我可没敢应。”
苏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了一拍。
“谁介绍来的？”
苏建军淡淡地说道：“这还真不知道，我看他是开了辆黑色轿车，穿得挺讲究的。”
苏沉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爸，谁来都别签字，现在这人都不咋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爸又不是傻子。”
他爸说完咳了两声。
苏沉握着手机，嘴巴张了一下。
“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沉把声音压下去半度。
“本来能考更好的。”
他爸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苏沉听见背景里有砧板被砍了一刀的声音，清脆得很，他爸大概正在切菜。
“沉儿，考完了就完了，你要记得往前看。”
“你那个本子上不是写着嘛——方向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