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没接话,眼睛看着马昭的手。
马昭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今天从街头走到这,两百米,每家店门口都贴着你的码。”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正常人慢了半拍。
“你挺能干的。”
苏沉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塑料凳的靠背发出“嘎”的一声。
“马总专门过来就为了夸我?”
马昭的眼珠子眯了一下。
“我不是来夸你的。”
他伸手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小伙子,我给你一个机会。”
苏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什么机会?”
马昭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下来。
“东门这条街,你退出去,我给你五万块。”
面锅里的水“咕噜”了一声,蒸汽从锅盖缝里蹿出来。
苏沉盯着马昭的脸看了三秒。
“五万?”
马昭点了下头。
“现金,今天就给。”
苏沉的嘴角歪了一截,他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凳子往后滑了半步。
“马总,你今天走了半条街,看见多少张蓝码?”
马昭没回答。
苏沉把手揣进裤兜,低头看着坐在凳子上的马昭。
“我今天一个上午签了二十三家,明天还有四十家等着签。”
他的脚往门口方向挪了一步。
“五万块,不够我一个月的提成。”
马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苏沉走到门口,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马昭一眼。
“马总,你那八个蓝马甲,刚才全撤了,你知道吧?”
马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沉推开门,风铃又“叮”了一声。
“下次来东门,先打个招呼。”
他说完就钻出了玻璃门,脚步声在街面上噼啪响了两下就远了。
面馆里就剩马昭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
柜台后面的老板攥着笔杵在那,大气都不敢喘。
马昭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根没点的烟,手指头把烟身捏了两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周,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马昭的眼珠子盯着玻璃门外面苏沉消失的方向。
“查一个人,苏沉,青鸟工作室,把他底子给我翻出来。”
他把电话挂了,站起来的时候塑料凳被他的小腿带翻了。
凳子“啪”地拍在地上,老板的肩膀缩了一下。
马昭没管,推门就走了。
街面上,苏沉已经拐进了第八家店。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苏沉掏出来一看,是沈若溪发的。
“追踪日志刚刷新了,那台MacBook又上线了,IP还是建安路的WiFi。”
后面跟了一条。
“苏沉,这个人就在东门。”
晚上十点四十。
省城大厦十二楼的走廊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最里头那间会议室的门缝底下漏着光。
马昭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红色记号笔。
笔帽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笔尖在白板上“吱”地划了一个圈。
圈里头四个字——“青鸟工作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三个人,蓝马甲的拉链有的拉到顶,有的敞着怀。桌面上的烟灰缸塞了满满一缸烟头,最上面那根还冒着烟。
没人说话。
马昭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摔,顿时“啪”的一声。
大声喊道。
“今天东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此话一出。
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的组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
结结巴巴说道。
“马哥,那个弹窗……”
“别跟我提弹窗。”
马昭的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纸杯里的水晃了一圈。
“八个人,一个上午,一家都没签下来。”
他的手指戳着白板上那个红圈,继续骂道。
“一个学生,带着几个兼职,把我城通六年的地盘堵得死死的。”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长桌右边靠门口的位置,一个穿蓝马甲的瘦子顿时缩了缩脖子。
他就是今天上午在煲仔饭店吃闭门羹的那个。
马昭的眼珠子扫过去,那个瘦子的脑袋又往下缩了一截。
马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今天怎么回事?”
瘦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发紧。
“马哥,那些店老板手机上全弹了一个框,说什么已经签了独占协议,我们的码扫不上去。”
“扫不上去?”
马昭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压了一截。
“你们干了六年推广,被一个弹窗挡住了?”
没人接话。
烟灰缸里那根烟的最后一缕烟丝往上飘了两下,散了。
马昭直起腰,转身面对白板。
他拿起红笔,在“青鸟工作室”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全面打”。
“从明天开始。”
马昭转过身,眼珠子从左扫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青鸟签过的每一家店,我都要派人去谈。”
他伸出一根手指。
“条件比他们高一倍,前三个月分成翻倍,服务费全免。”
左边第二个组长张了张嘴。
“马哥,翻倍的话咱们这边——”
“亏得起。”
马昭把手指往桌面上一戳。
“我城通省城分公司一年流水两千万,亏他三个月的服务费,亏得起。”
他的声音往下压了半截。
“可要是让苏沉把东区吃了,我连根毛都剩不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马昭又转回白板,在横线底下写了第二行。
“拿不下的,天天去门口站着。”
瘦子的嘴巴动了一下。
“站着?”
马昭头也没回。
“两个人一组,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就站在店门口,穿着咱的马甲,举着咱的牌子。”
他把笔尖在白板上顿了一下。
“老板不签没关系,让他的客人看见咱城通的人站在门口,让他觉得这条街是咱的。”
左边第一个组长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马哥,这不算堵人家门口吗?要是报警——”
“站在公共区域,不进店,不拦人,谁报警也没用。”
马昭把笔往桌上一扔,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就是要让苏沉知道,签了我的店我不要了,可他签的店,我也不让他安生。”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所有人。
“这是今天下午拍的,东门两百米,全是蓝码。”
照片上,一排店面的门框旁边贴着蓝底白字的二维码。
马昭把手机收回去。
“明天开始,我从隔壁市再调十二个人过来,加上你们本地的,一共三十个人,全压在东门。”
右边靠窗的一个组长抬了一下头。
“马哥,三十个人全压东门,其他区怎么办?”
马昭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其他区先放一放,东门是苏沉的命根子,我把他命根子掐了,他其他地方也站不住。”
他走到长桌的尽头,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轮子在地上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马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沉那个扫码锁定的系统,谁能给我破了?”
长桌两侧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马昭的目光往会议室角落里扫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面前摆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
就是今天下午跟马昭一起去东门的那个。
“小陈。”
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镜片上反着会议室的灯光。
“马总。”
马昭的下巴往白板方向抬了一下。
“那个弹窗,你能不能搞掉?”
小陈的手指搁在触控板上,没动。
他的眼珠子往屏幕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马总,那个弹窗不是贴在商户手机上的,是绑在他们后台服务器的接口上。”
马昭皱了一下眉。
“说人话。”
小陈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对着马昭。
“就是说,商户的手机号一旦进了他们的系统,扫任何竞品码都会触发拦截。”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要破这个,得从他们服务器端下手,把绑定记录删掉。”
马昭往前凑了半步。
“能删吗?”
小陈的手指在触控板边缘停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技术上能,但是——”
“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