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杜雨霖突然想到跟弟弟一样的少年。
那个总是跟在古老头身后、沉默寡言却又眼神锐利的孩子,那个在荒原上与狼群为伍、比野兽还要凶狠的小子。
当初那家伙跟着古老头离开,眼下老头归来,身边却少了一个少年。
如此这般,她难免有些意难平。
心道,难不成你还把那家伙弄丢了?
果然,古老头一听杜雨霖问起小飞,脸上的神情又变了变。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愧疚,有心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苦笑道:“……我哪会差一点就死了,我让他先跑……估计要不了多久,也会回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杜雨霖,更可能是在安慰自己。
在老头看来,小飞在荒原上与狼为伍,只怕比风雨楼的杀手还要狠。
那孩子是在死亡边缘长大的,骨子里流着的不是血,是荒野的风。只要那小子不自己作死,世间哪有人能坑他?
闻言,杜雨霖忍不住狠狠地看着老头,眼眶微微泛红。
猛地跺了跺脚,地上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果然老头不靠谱,把小飞弄丢了!
气得她直嚷嚷:“他若出了差错,你让我怎么办?”
说完,她便痴痴地望向天宝阁的方向,目光穿过院墙,穿过街道,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那个正在举行拍卖会的地方。
想着今日的王贤,会面临怎样的挑战?
一个瞎了双眼的他,能顺利拿到灵石吗?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萧若雨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走到燃烧的火堆面前,火焰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残渣,依稀可以看出人形的轮廓。
他看着已经看不清人形的残骸,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伸手从灰烬中捡起那枚纳戒。
纳戒还带着余温,在阳光下折射出黯淡的光泽。
他的眼里流露出一抹惋惜之色,那种惋惜不是因为黑衣人的死,而是因为一个曾经并肩过的故人,落得如此下场。
突然,他长叹一声:“可惜……可悲……”
声音空空洞洞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
文樱儿显得不满,双手叉腰,嚷嚷道:“死的又不是你,你可惜什么?”她的眉头拧在一起,显然对萧若雨这种假慈悲很是不屑。
萧若雨闭口不言,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纳戒,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薛冰也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萧若雨的更轻,却更沉。
黯然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话不知是对萧若雨说的,还是对已经化为灰烬的黑衣人说的。
古老头也跟着叹息,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杜雨霖,嘴角动了动。
喃喃道:“你断了别人的肠,他断的却是自己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一句谶语,每个字都像是从枝头缓缓落下的枯叶。
透着一丝无奈,还有死亡的气息。
杜雨霖一声冷笑:“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倘若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也不反抗?”
她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古老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
老头猛然一惊,电光石火之间,他在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
凤鸣山庄,被自己徒儿吞噬的生死之际......那双冰冷的眼睛。若不是文樱儿出手,若不是王贤来了,只怕他真的已经死了。
一念及此,老头竟然跟萧若雨一样,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果然,人老了,做事也容易糊涂。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风浪,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一切。
可到头来,他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就在这时,文樱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盯着萧若雨手中的纳戒,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伸手就要去抢:“傻蛋,分我一半!”
萧若雨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将纳戒收入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这是证物。”
“什么证物不证物的,”文樱儿不满地撇嘴:“见者有份懂不懂?”
杜雨霖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天宝阁的方向。
风中隐约传来钟声,那是拍卖会即将开始的信号。
王贤,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
......
话说王贤果然没跟唐风一起走。
只因唐风告诉王贤,轩辕缺邀请了他,要去金福阁二楼的雅间,那里可是要花二千灵石才能去的地方。
若不是知道王贤跟那家伙不对付,他甚至拉拉王贤一起。
王贤摆了摆手,他才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他没说理由,唐风也没多问,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王贤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他此番来落日城,首要之事是把手里东西出手,换成灵石走人。
轩辕缺跟他曾经交过手,当时那家伙吃了亏......
眼下自己来到落日城,显然是轩辕缺的地盘,他还没有白痴到天真烂漫的地步,相信那家伙会放下往日恩怨。
他选择去大厅待着——人多眼杂,容易藏身。
进门的时候,门口的伙计迎上来,王贤交了钱,压低了声音:“委托拍卖,办手续。”
伙计显然见惯了这种客人,动作利落地将他引到侧廊,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进了间不大不小的偏室。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落日城外的苍茫群山,笔意疏淡,倒有几分意境。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管事坐在桌后,面前的账簿摞了半尺高,见王贤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客官要拍卖什么物件?”
王贤也不废话,从怀里取出地契放在桌上。
管事伸手一看,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讶异。
重新上下打量了王贤一眼,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客官,这是......要出手?”
“没错。”
“按照本阁规矩,委托拍卖收取成交价百分之五的手续费,客官可有异议?”
“没有。”
管事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蒙着黑布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办了手续,递上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王贤接过玉牌,道了声谢,转身便走。
出了偏室,他顺着走廊绕了一圈,从侧门进了金宝阁的大厅。
此时离拍卖开场还有小半个时辰,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王贤扫了一眼,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靠墙,背对柱子,左边是过道,右边坐着一个灰袍老者,正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显然是个高手。
王贤觉得这个位置不错,不易被人注意,又方便随时离开。
坐下之后,才开始认真打量这金宝阁的格局。
大厅呈扇形,一层层台阶向上,座位逐级抬高,正对着前方的高台。
高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金宝阁的徽记——
一只展翅的金雕,爪下攥着一枚灵石。
高台两侧各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的雅间。那些雅间用雕花木栏隔开,挂着轻纱,影影绰绰能看到里面有人,却看不清面目。
王贤数了数,二楼一共有十二个雅间,此时已有七八间亮起了灯。
看来,上了二楼的客人要么是落日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出手阔绰的大买主,否则就算有钱,人家也不一定让你上去。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嘈杂声渐渐涨了起来。
王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人在说什么。
左边隔了几个座位,两个穿着锦袍的修士正在议论今天的拍品。
一个说有株三百年份的紫灵芝是难得的宝贝,另一个说紫灵芝算什么,听说最后压轴的是一把下品灵剑,出自落日城有名的铸剑师之手。
王贤听了暗暗好笑,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委托拍卖的是什么东西,怕是要吓一跳。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他神识敏锐,立刻捕捉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散了出去,如同无形的蛛网,在大厅里缓缓扫过。
一圈下来,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公子燕回。
没有叶红莲。
这两个人,这落日城里跺跺脚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竟然同时缺席了今日的拍卖会。
王贤正要收回神识,却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包小琴。
她坐在大厅中段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素雅的青色衣裙,头上戴着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
若不是王贤的神识足够敏锐,单凭肉眼是很难在这么多人里认出她的。
王贤心里暗暗嘀咕:这女人果然不是个省心的主儿,竟然追到金宝阁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来这里,或许只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货色,未必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这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古老头带着小姑娘,带着傻蛋和薛冰来了落日城,还见到了杜雨霖。
这些事情,王贤统统不知道。
他的目光,只在面前将要开启的拍卖台上。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黑衣老者走上高台,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锋利得像刀子,往台下一扫,嘈杂声便立刻低了下去。
听旁边人说,这是金宝阁的首席拍卖师,姓孟,人称孟长老。
据说此人眼光极毒,一件东西到了他手里,真假优劣,三息之内便能断得清清楚楚,从无失手。
孟长老先是一番客套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赏光、金宝阁童叟无欺云云,说了几句便一挥手。
台侧走出八个妙龄侍女,每人手里托着一个朱漆木盘,上面盖着红绸,依次在高台上一字排开。
红绸微微隆起,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东西,但那股从红绸缝隙里透出来的灵气,已经让大厅里不少人开始躁动了。
孟长老捋了捋胡须,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才让最左边的侍女掀开红绸。
第一件拍品露出真容——一个白玉小瓶,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诸位!”
孟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第一件拍品,天玉丹三枚,品质上乘,药效纯净。”
“功效不必老夫多言,普通的修士服用,可大幅提升修炼效率,冲击瓶颈时更有奇效。起拍价八百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灵石。”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牌了。八百五、九百、一千——价格在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里就蹿了上去。
王贤靠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方丝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没有出手的兴趣。丹药对他来说太过寻常了。
他要等的是自己的东西上拍,好看看这落日城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