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以为，我们的敌人是龙族。我们错了。我们的敌人，是一个以龙族为核心的，由无数神话，无数文明，无数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古老力量共同构成的生态系统。龙族是这个系统的大脑，是心脏，是灵魂。而我们现在，正在向这个系统的心脏发起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一百五十年的老灵魂，在那双深陷的眼窝后面，似乎看到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晰的未来。
“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真的杀死了青铜与火之龙王，那么这些正在复苏的神话生物会怎样？他们会重新死去吗？会重新变成石头和金属吗？还是会失去控制，变成一群没有龙王的指引，没有龙族的力量约束的，疯狂的，只知道毁灭的怪物？”
没有人能回答他。
全息投影的画面依然在圆桌中央旋转着。阿兹特克的羽冠巨人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的矛尖指着天空，似乎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灵祈祷。狮身人面像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光，金色的光芒从它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在周围的海水中形成一圈一圈扩散的光晕。
华夏的石龙正在扭动，它那巨大的，长达数公里的身体，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充满力量感的节奏从沉积物中挣脱出来，每一片鳞片都在开合，像无数张正在呼吸的嘴。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废墟中，有植物在生长，不是海底的藻类，而是真正的，绿色的，枝叶繁茂的植物，从石块的缝隙中钻出来，在黑暗的海底向着光的方向伸展。古印度的巨型雕像睁开了它的第三只眼，那只竖立在额头正中的眼睛，放射出一道笔直的，凝聚的，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物质和能量的蓝色光束，射向天空，射向海面，射向“钢钉”号的船底。
所有的这些，都在龙王的宫殿打开的那一瞬间，同时发生。
通讯频道里，艾琳博士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颤栗，只有一种冷静的，绝望的，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却依然在履行职责的科学家特有的平静。
“数据记录完毕。初步分析结论如下。龙王复苏引发的能量释放，已经激活了半径一百公里内所有与龙族有过接触或共生关系的上古文明遗迹。激活的数量还在增加，预计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将有超过两百个不同文明的遗迹出现不同程度的复苏现象。这些遗迹中孕育的神话生物，其个体力量与龙王的苏醒程度成正相关。龙王越清醒，它们越强大。”
她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们不是在和龙族战斗。我们是在和整个上古世界战斗。龙族是钥匙，是开关，是开启这一切的扳机。只要龙族还在这里，只要他的力量还在释放，这个海底就会像一个被打开了盖子的潘多拉魔盒，不断地，不停地，不可逆转地，将那些被埋葬了数千年，数万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古老噩梦，一个一个地放出来。”
说话的人是阿尔弗雷德。那个胖胖的情报分析主管，那个在“钢钉”号会议室里蜷缩在椅子上画十字的胖子，那个被恐惧击垮又被职责拉回来的矛盾体。他的全息影像是最后一批接入会议的，因为他所在的部门位于卡塞尔学院的地下五层，需要三重权限认证才能进入核心会议频道。当他终于出现在圆桌旁时，其他人都已经讨论了将近半个小时。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胖乎乎的脸上那双小眼睛一直盯着圆桌中央的海底影像，盯着那些正在复苏的遗迹，盯着那些从石头和金属中凝聚出来的神话生物，盯着那条从石龙鳞片缝隙中溢出的青灰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