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迦哈达瓦腊大营里的气氛,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稳了。
前线没有大败,主力也还完整,可营中人人都知道,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变坏。阿耶罗陀土邦的两千多人夜里逃了,罗侯万希家族在曲女城被连根拔起,拉尔科特补给路上又出了血案。遮诃摩那人与迦哈达瓦腊人表面上还没有正式开战,可两边的刀都已半出鞘,只差最后一声令下。钱德拉德瓦没有发起总攻。南边传来的消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想清楚:羯罗那吒国已经起兵,正在逐个蚕食迦哈达瓦腊国南方的附庸小邦。眼下这支蔑戾车军队陈兵在前,若在此地与之死磕,南线便无力顾及;若就此收兵,多年经营的北方布局便要功亏一篑。两难之间,他一时找不到那个可以两全的答案。但他的营盘仍旧严整。王旗按方位排列,巡夜鼓声一声不乱,营门火把按时更换,传令兵仍照旧在各营之间往来。可越是这样,越显出一种被强行压住的紧绷。像一张弓,表面纹丝不动,弦却已经勒进了指肉里。
这天深夜,风从西南面吹来。
营中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下。白日里没有大战,只有几处小规模斥候冲突,士卒们疲惫得很。火塘里的木炭烧成暗红色,帐篷之间飘着烟灰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马厩里偶尔传出马匹喷鼻的声音,远处象栏附近的象铃也只是很轻地响一两下。营墙上的守兵裹紧披布,靠在木桩旁,眼睛半睁半闭。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乱,会从自己的营中开始。最先响起来的,是一声低沉的象鸣。
那声音并不尖厉,却异常沉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里忽然醒了过来。守在象栏附近的一名士兵抬起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第二声、第三声象鸣接连响起。紧接着,粗木栅栏里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那不是普通木杆折断的声音,而是一整排栅栏被硬生生挤裂的声音。
守兵刚要喊人,黑暗中便有一堵巨大的影子压了出来。一头战象从象栏里冲出,身上还挂着半副鞍架,头脸没有披甲,鼻端却被涂了刺鼻的草药和烈酒。它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浑浊的红,耳朵一张一合,粗重的鼻息像热雾一样喷在夜里。
象颈上坐着御象人。那人俯身贴在象背上,一手握短钩,一手扯着绳索,嘴里发出急促而古怪的呼喝声。他不是在安抚战象,而是在催它冲锋。
随后,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战象也冲了出来。足足十五头战象,像十五座忽然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肉山,踏碎栅栏,撞翻草料车,踩过帐绳,向营地中央涌去。
象群稍后方,有一个黑衣女人。她骑在一头战象颈上,位于队列中后的位置,没有冲在最前。身形被黑布裹得很紧,头脸也蒙着,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她没有大喊,也没有挥旗,只举着一根短杖。杖头绑着一小束红布和铃片,红布在夜风里抽动,铃片发出细碎而尖利的响声。她不亲自驱象,只负责判断方向,把信号传给前头的御象人。前头的人再去催。夜里营道曲折,象群一旦跑散便难以收拢,必须有人居中压阵,才能让十五头巨兽保持大致的方向。那方向,正是钱德拉德瓦的大帐。
起初,营中没人明白发生了什么。许多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只听见地面在震,帐顶在晃,外头有人大喊,声音乱成一片,听不清喊的是象还是贼。有人以为敌袭,有人以为象受惊,有人还赤着脚从帐里冲出来,手里连刀都没有拿稳。下一刻,一头战象已经踏过帐绳,整座帐篷被拖得歪斜塌下。帐中士兵还没爬出,巨大的象足便落在布帐上,里面传出几声闷叫,随后便只剩骨头与陶盆一同碎裂的声音。
混乱像火一样扩散。
营地里帐篷本就密集,夜里粮车、马栏、草料堆和兵器架挤在一起,巷道极窄。战象一冲进来,所有东西都成了阻碍,也都成了杀人的东西。帐绳缠住象足,木桩刮开象皮,火盆被撞翻,炭火滚进草料里,立刻冒起浓烟。被惊醒的士兵四散奔逃,有人撞上同伴,有人被倒下的帐杆砸中后脑,有人刚想爬上马,却被受惊的马一脚踢翻在地。
一个披着半边甲的军官冲出帐外,嘶声大喊:“拦住!拦住它们!”
可喊完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拦。
那是战象。平日里,它们是迦哈达瓦腊军最骄傲的力量,是冲阵的黑塔,是践踏敌军的神兽。可当它们在深夜转向自己人时,那股力量便变成了噩梦。长矛可以刺敌兵,却未必拦得住一头发狂的象;盾牌可以挡箭,却挡不住一只象足;人群越密,死得越快。
一队护营步卒试图结阵,挡在通向中军大帐的道路上。他们来得很快,也很勇敢。几十面盾牌在火光中仓促竖起,盾缘互相磕碰,长矛从盾缝里伸出,矛尖对准冲来的第一头战象。队正的嗓子已经喊哑:"稳住!刺腿!刺眼!"
可那头象根本没有停。御象人用铁钩狠狠压下,战象低吼一声,直接撞了上去。盾阵像一片薄木板,被硬生生撞开。最前排几个人连人带盾飞了出去。后面几支长矛扎进象肩,却只让那巨兽更痛、更怒。象鼻横扫,把一名士兵卷起,重重砸向旁边的火架。那人身体撞断木架,炭火四溅,整个人在火星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后排士兵本能地往两边退,阵形立刻裂开。有人还想补上缺口,却被同伴的身体绊倒。象足落下,甲片、骨头、盾木和泥水一起陷进地里。
黑衣女人看了一眼前方,把短杖向左一指。前头一个御象人传出号声,另外几头战象从左侧绕过刚被撞散的盾阵,继续向中军压去。并非所有信号都能传到,夜里喊声嘈杂,有两头象偏离了方向,向右侧草料区横冲过去。苏利耶玛蒂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去管。驱象本就不是精工细活,能保住大半朝着王旗的方向,已经算好。
这时候,钱德拉德瓦终于被惊醒。大帐外,亲卫已经乱成一团。先是远处象鸣,接着是越来越近的惨叫和震动。帐中灯盏剧烈晃动,地图上的小木牌被震得倒了一片。钱德拉德瓦刚披上外袍,帐外便传来一声巨响——一辆辎重车被战象撞翻,车上的箭杆散了一地,像一捆折断的芦苇。
几个亲卫冲进帐中,脸色发白。
“大王!象队叛乱!朝中军来了!”
钱德拉德瓦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愤怒。“胡说。”
可下一刻,大帐外的影子猛地一暗。一头战象从帐前不远处冲过,巨大的身体挡住了火光,帐壁上投下一个晃动的黑影。象足落地,震得帐中铜灯都跳了一下。帐外有人惨叫,声音拖得很长,又突然中断。
一个亲卫失声道:“带头的是罗侯万希家的女人——苏利耶跋摩的妹妹,苏利耶玛蒂!我认识她。她素来疯疯癫癫,像个野人,半点没有日神后裔、旧刹帝利贵族女士的风度。我曾与她起过冲突。”
钱德拉德瓦闻言脸色骤沉,冷声道:“罗侯万希家族?他家男丁不是都已处决殆尽,女眷也全被贬为奴隶发卖了?”
那亲卫急声道:“这女人平时根本不住城里。我曾登门寻仇,在她家门外守了半个月也没见着人影,后来才打听清楚——她长年住在罗侯万希家养象的村子里。”他顿了顿,“这支象队本就是罗侯万希家一手养起来的,御象人都认她。”
“她是怎么混进军营来的?”话一出口,钱德拉德瓦自己先停了。问这个毫无意义——苏利耶玛蒂已经混进来了,而且正在找他寻仇。这是既成的事实,问从何而来,不过是愤怒找了个出口。他抬眼看向帐外。黑影与火光正在逼近,越来越近。“传令。”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落入深水,“罗侯万希家这支象队,连人带象,一个不留。”停了一息,“备马。”他抓起佩剑,侧身出帐。
帐后早有备用马,可马被象鸣惊得四蹄乱踏,鼻孔喷着白气。马夫强行拉住缰绳,差点被拖倒。钱德拉德瓦翻身上马,手指有一瞬间没有抓稳鞍边。
这个细小的狼狈,只有最近的亲卫看见。
可在那个瞬间,他不再像那个稳坐大营、调度五万军队的国王,而像一个深夜被从床榻上撵出来的人。
“去东侧副营!让近卫军堵住中路!调弓手上高处,专射御象人!长钩队调来,不要硬拦象头!”
亲卫们拥着钱德拉德瓦向后撤。他身后的大帐,很快被象群逼近。
苏利耶玛蒂看见钱德拉德瓦的王旗开始移动,知道他要走。
苏利耶玛蒂没有急着追。营中混乱,真正的王旗在哪里,还需要片刻才能判断。她把短杖向右一抬,前头御象人理解意思,驱着三头战象向王旗方向压去,速度刻意放慢,一边冲,一边观察对面亲卫的密集方向。但她已经错过了最快的那一段时间。
迦哈达瓦腊军毕竟不是乌合之众。最初的混乱过后,反击开始出现。
象队左侧,一名老将披甲冲上土台,连声下令:“别挡象头!射御象人!射高处!火把往两侧扔,把象逼开!”
几队弓手终于在亲卫督促下登上粮车和木台,从高处向象背射箭。黑夜中视线不稳,箭并不准,却足以威胁御象人。第一名御象人被箭射中肩膀,身体晃了晃,仍死死趴在象颈上。第二箭扎进他后背,他终于从象颈上滚落,被自己的战象后足踏过,身形一下塌进泥里。失去御象人的那头战象立刻偏向,横冲进旁边的马栏。马群炸了。几十匹战马在火光和象鸣中狂奔,冲断栏杆,践踏地上的人,又撞向另一处帐区。原本集中冲击中军的象阵,因此裂开了一道口子。
老将立刻抓住机会——“长钩队!上!”
一群专门护象的士兵被调来。他们比普通步卒更清楚战象弱处,手持长钩、绳索和带倒刺的长枪,从两侧逼近,不去硬抗象头,只专刺象腿后侧和腹下软处。还有人把浸油火把举向象鼻前方,火光和烟味逼得几头战象本能地偏转。
一名护象兵趁乱贴近象侧,长钩猛地向上一挑,想把象颈上的御象人勾下来。御象人反手一刀砍断钩索,随即催象侧撞。那护象兵来不及退,被象身挤在翻倒的车轮上,胸甲凹下去一大块,连叫声都没发出来。
另一侧,三名长枪手同时刺向象腿。战象吃痛跪了一下,象背上的木架猛地倾斜,御象人几乎被甩下去。可那巨兽随即暴怒,鼻子卷起一根断裂的帐杆横扫,三名长枪手被打得同时倒飞出去。后面的人刚补上,又被溅来的火星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迦哈达瓦腊军开始用火。一排火箭从东侧射来,扎进几辆废车和草料堆里。火很快烧起,把营道照得通红。火光一起,战象本能地不愿靠近,几头被逼向中军的象开始后退,后退的象撞上仍在前冲的象,庞大的身体互相挤压,象牙刮过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其中一头战象被甩落的燃油火把溅到鼻端,灼痛之下彻底失控,不再听御象人号令,转身向后狂冲。御象人拼命用铁钩压制,被它甩动的头颅砸中,当场跌下。那头无主的战象横冲进旁边的步卒阵中,踏翻了一整排人,随后向营地边缘狂奔而去,沿途撞倒帐篷和木架,像一颗失控的巨石。
十五头战象的冲击,终于被压断了锋头。它们杀伤极大,却也太庞大,太难在混乱营地里转向。一旦失去最初那种直奔中军的速度,便会被栅栏、火堆、车阵、壕沟和围上来的护象兵一点点拆开。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各处合围上来,弓箭从高处压下,长钩从侧面套来,火把从前方逼近。
苏利耶玛蒂身边十五头战象,只剩十头还能听令。又过片刻,只剩七头。两头被逼入壕沟附近,陷住前足,被长枪和火箭围住。御象人一个被射死,另一个自知无法逃脱,拔刀自尽,尸体从象背滚下。失控的战象在沟边挣扎,哀鸣声压过了人的喊杀。另一头被火逼得回头,冲进迦哈达瓦腊军自己的伤兵区,那里顿时响起一片绝望惨叫。几个军官咬着牙下令射杀御象人,随后命人用长矛逼象转向,才勉强将它赶离。
苏利耶玛蒂终于知道,不能再打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副营方向。钱德拉德瓦已经不在那里了。王旗被亲卫护得更远,几层兵阵挡在中间。营中到处是火,己方还能听令的象已不足半数,再往前冲,只会把剩下的人全送在这里。她短杖向南一挥,“走!”
剩余的五组御象人立刻调头。他们选择的不是原路,而是营地南侧较薄的一处木门。那里本是运草料的小门,平日只有两队士兵守着。今夜大乱,守军大半被调去中军,只剩仓促聚集的几十人——而且大多数还没有结阵,有几个人甚至还不清楚乱从何处来。
五头战象压过去时,守军还在犹豫要不要放拒马。
没有时间了。第一头战象用头脸硬撞木门,整扇门剧烈一晃,门闩咔嚓断开半截。第二头接着撞上,木梁从中间裂开。门还没彻底倒,第三头已经用象牙挑住门板,猛地向上一掀,门板飞出去打翻了旁边两个士兵。
南侧营门轰然破开。守门士兵四下翻滚,有人被断木刺穿腿肉,有人被象足踩进泥里,还有几个人径直逃开,连阵都没有结。
苏利耶玛蒂俯身压在象颈上,黑衣被夜风和火光扯得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迦哈达瓦腊大营,帐篷燃着火,人声嘈杂,远处的王旗还在,却已经移向更深处的副营。没有达到。她没有说话,只转回头,催象向前。
五头战象冲出营门,踏入营外黑暗。身后箭矢追来,几支扎进象背木架,几支擦过苏利耶玛蒂身侧。一个御象人中箭,身体晃了晃,被旁边人一把拽住,才没有摔下去。战象越跑越快,沉重的足音从营外旷野上传开,渐渐消失进夜色里。
迦哈达瓦腊军终于将营中的叛乱战象逐步镇压。可镇压之后,大营已经不像原来的大营了。
中军附近一片狼藉。帐篷被踩烂,车阵被撞翻,粮袋被踏碎,火光从几处草料堆里冒起。士兵们抬着伤者来回奔走,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同伴的名字,有人用水桶扑火,有人则麻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属于己方的战象尸体,和被踩入泥中的人。
更远处,还有几头被制住的战象跪在地上,鼻端满是血和灰。它们身边围着护象兵,长钩、绳索和火把密密麻麻地指着它们。那些庞大的巨兽低低哀鸣,声音已经不再像冲阵时那样可怖,反而像某种被人强行拖进噩梦里的畜生。
钱德拉德瓦在副营重新立住时,脸色阴沉如压顶的乌云。他没有穿齐王甲,外袍一角被撕出长口,几缕发丝凌乱地伏在额前。亲卫替他重新披甲时,他一言不发,只将目光钉在远处仍在冒烟的中军方向。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最终,一名将领膝行上前,俯首禀报:“大王,叛军已被镇压。五头战象及其御象人逃走,其余或被制住,或已就地格杀。我军伤亡和损失的物资……仍在清点。”
钱德拉德瓦缓缓转头,望向战象逃离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苏利耶玛蒂呢?”
将领低头,额抵地面:“逃了。”
帐中重归死寂。
钱德拉德瓦的眼神像结了一层厚冰,连光都透不进去。他开口,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传令,明日不出击,休整一日。后日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