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太爷见状,心知起了变故,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老太爷,您看看,这是不是驸马的字迹?”澹台信将手中的信笺呈给三老太爷,神色却是凝重无比。
三老太爷接过信笺,澹台信令人递过一支火把,亲自将火把凑近过去。
“不错,这是南宫旭的字迹.....!”三老太爷一边看信,一边颔首,很快脸色也是变得惊骇起来:“布政坊.....起变故,这.....这是真的?”
“独孤陌派了一小队人潜入布政坊,却被发现。”澹台信锁眉道:“两边搏杀起来,独孤信那队人被尽数诛杀,事态因此变得严重起来.....!”
三老太爷沉声道:“老夫的意思是说,南宫旭在信中担心独孤陌因此而出尔反尔,会派人追上来,这会不会是真的?”
“驸马睿智精明,如果这封信却是出自于驸马之手,那么驸马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澹台信肃然道:“三老太爷,当下的情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中郎将,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三老太爷有些慌乱,“若真有追兵赶上来,咱们.....!”
澹台信也不废话,回头高声道:“南宫逸!”
一骑飞马上来,拱手道:“中郎将!”
“我给你一百人!”澹台信干脆利落道:“我不管你会遭遇什么情况,连夜西进,路上马不停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南宫逸乃是南宫氏族人,虽然并非南宫嫡脉,却也是南宫子弟。
他在千牛军中担任郎将,此行也是跟随澹台信护送队伍返回关内。
听得澹台信吩咐,南宫逸有些错愕,“中郎将,你的意思是.....?”
“独孤陌可能出尔反尔,会派人来追赶。”澹台信肃然道:“这条道是往西的必经之路,我带四百人在此拦截。如果并无追兵,一天之后我们就会跟上你们,万一.....我们也会全力阻击,给你们争取时间。”
三老太爷骇然道:“中郎将,独孤陌如果派兵来追,兵力一定不少,你手里才四百人,如何能够拦截得住?”
“老太爷,即使最后拦不住,我也会尽力给你们多争取时间。”澹台信正色道:“我们早就向关内放了信鸽,让他们安排人接应。无论多辛累,队伍不能停,只要能够与接应的兵马会合,甚至进入关内道,你们就安全了!”
三老太爷心中也是明白,这才刚刚离京不久,就算日夜兼程,想要在短短时日内赶到关内,那也是痴人说梦。
而且关内虽然会安排兵马接应,但关内军又怎敢轻易踏出关内道?
只是当下也只能如此安排,尽人事听天命。
“中郎将,多保重!”三老太爷也知道澹台信这是要用几百人的性命保护南宫族人的安全,叹道:“若能回到灵州,老夫.....给你们摆酒!”
澹台信拱手道:“老太爷保重!”
......
......
夜色更深。
澹台信目送那队伍隐没在西道的尽头。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四百千牛骑兵,夜色中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庞,但他知道,这些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下马。”澹台信扬声道:“喂料,歇息。”
军令迅速传递下去,没有人多言,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以及铁甲与马鞍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
澹台信自己也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官道旁一处稍稍隆起的高坡上。
他选这里作为阵地的中心,视野开阔,左右两侧是起伏平缓的荒野,虽有零星的灌木丛,却不至于阻碍骑兵冲锋。
西道本身是帝国西部往来的主干道,路面宽阔而坚实,两侧并无深沟高垒可供依托。
他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
两名副将凑过来,一人压低声音:“中郎将,您觉得……当真会有追兵?”
澹台信没有抬头,指尖在泥土上划出一条直线:“独孤陌虽然老谋深算,但说话也从来是算数,既然决定放行,也不该反悔。但驸马的密信上写得清楚,布政坊出了变故,独孤陌手下死了不少人,所以他恼怒之下,是否会出尔反尔,谁也不敢保证。”
“他知道咱们有多少人。”部将道:“中郎将,他真要派出追兵,兵力肯定不少......!”
另一人冷笑道:“那又如何?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卢郎将,你不会怕了吧?”
“怕你娘个头!”卢郎将骂道:“老子是担心兵力太少,抵挡不了多久。”
澹台信站起身,遥望来路。
夜色之下,这条常年川流不息的官道此刻却是暂时宁静下来。
“中郎将,属下只担心追兵人太多,此处也无险可守。”卢郎将抬手扫过苍茫大地,“官道两侧是旷野,虽然比不得官道平畅,但是追兵一定会加以利用。如果他们分兵两翼迂回包抄,咱们人数太少,部署到两边的人马完全不够用.....!”
“没有两翼。”澹台信摇头道:“四百人,只能正面列阵截击。列三排横阵。第一排重甲在前,持槊,马与马之间不留空隙。第二排持弓弩,听我号令轮射。第三排预备,哪里被冲开就补哪里。”
另一名部将颔首道:“四百人,列三排横阵已经是极限,再分兵出去,正面兵力薄弱,很容易被击溃。”
“这种时候,只能以命搏命!”澹台信目光坚毅,“四百人上下齐心,组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只要挡住他们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都给他们造成重大伤亡,他们就会心生怯意,知道想要逾越过去难如登天,如此才可能拖延时间。”
两名部将对视一眼,都是点头道:“愿随中郎将战至最后!”
“都好好休息吧!”澹台信淡淡一笑:“也许是杞人忧天,独孤陌未必会派出追兵。”
“除非他真的要与南宫氏彻底决裂。”卢郎将摸着颌下粗须,“如今的局势,独孤陌当真如此愚蠢?”
“戴隆,你安排斥候去打探情况。”澹台信在坡上坐下,吩咐道:“但有兵马踪迹出现,立刻回报!”
千牛军按照澹台信的部署,就在官道之上布下阵势之后,伴着自己的战马就地休息。
澹台信眼睛微闭,闭目养神。
对这样的老兵来说,很清楚越是这种关键的时候,就越要保持冷静的心态。
黎明的曙光从天边出现。
或许是因为来往的人们发现了官道上有这样一支兵马挡道,平日里这个时候官道就已经有旅人往来,但此刻却是不见一个往来商旅的踪迹。
两名斥候从东面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在晨光下异常清晰。
“神都方向,发现大队骑兵!”
斥候高声叫喊,瞬间打破沉寂。
澹台信骤然睁开眼睛。
斥候如风般来到坡处,翻身下马,“报,中郎将,神都方向发现敌踪,正向这边迅速赶来!”
澹台信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多少人?”
“无法确定,但马蹄声极其密集,少说也有数千人!”
手下几名部将已经迅速赶过来。
“独孤陌竟然真的派人追来!”卢郎将目光如刀,按住佩刀的手青筋暴凸,“他奶奶的,那老家伙是真的疯了!”
澹台信望向神都方向,拔刀出鞘,喝道:“全体上马!备战!”
四百千牛军听得号令,所有人同时翻身上马。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的肃杀之气,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粗重的鼻息。
“弟兄们,都听好了!”澹台信冲着麾下千牛骑兵高声道:“咱们身后,就是驸马的家眷。追兵若是冲过去,三老太爷和几百口人,活不了。”
没有人回答。
但四百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千牛军的刀,不是用来逃命的!”澹台信握紧横刀,“驸马待我们恩重如山,白将军也将护卫南宫家眷的重担交到我们手里,事到如今,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
“杀!”
“杀!”
四百人虽然不多,但齐声高呼,却是气势惊人。
“好,今日一战,不死不休。”澹台信冷声道:“但有一人活着,就不会让敌军任何一人从这里过去!”
四百骑兵,第一排重甲骑士端平长槊,槊尖如林,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第二排骑士将弓弩抬起,箭矢上弦。
第三排骑士握刀在手,目光紧盯着前方。
追兵的速度确实极快。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那沉闷的轰响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贴着地面碾压过来。
......
......
三千山南骑兵如同黑色洪流,自东向西席卷而来。
独孤泰骑马在前,手按腰刀,一眼便看到了横在西道中央的那道钢铁长阵。
他目光杀意凛然。
“将军,他们这是要阻击我们。”紧随在独孤泰身边的都虞候于清也是看的清楚,大声道:“南宫一族定然早就跑了。”
“跑不了!”独孤泰信心十足。
他勒住马,抬起右臂,身后的山南骑兵迅速放缓了速度。
却只见千牛军阵中,一骑飞驰而出,距离十多步远,勒住了马。
“澹台信!”独孤泰眯起眼睛,向前策马走了几步,“你这是准备螳臂当车?”
澹台信停在第一排重甲骑士前方,手握战刀:“独孤将军,什么时候山南军归你统率?没有天子圣旨,山南军擅入京畿,这是要造反吗?”
对方骑兵的装束和旗帜清晰无比,澹台信自然是一眼就认出对方的来路。
独孤泰哈哈大笑,“澹台信,你是个明白人。本将奉命追拿南宫氏族人归案。你若识时务,即刻率部弃械归降,协助本将追拿前逃的那批人,本将保你加官进爵,前程无量。”
澹台信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末将只知奉命护送南宫氏家眷离京,不知南宫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独孤将军亲率兵马追击?”
“南宫旭阴养死士,祸乱神都,滥杀无辜,当然是谋反大罪!”独孤泰厉声道:“澹台信,识时务者为俊杰。南宫氏大难临头,你没必要为南宫陪葬!让你手下的人立刻缴械,本将言出必行,绝不会为难你们。”
澹台信缓缓摇了摇头,“我既领了护卫之责,便没有弃械投降的道理。”
独孤泰面色一沉,“果真要一条道走到黑?”
澹台信淡淡一笑,伸出手,问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你说驸马谋逆,证据何在?既然领兵来追,圣旨在哪里?”
“回京之后,给你看圣旨!”
“笑话!”澹台信冷笑一声,“独孤泰,你想从这里过去,就看你的能耐如何!”
他也不多废话,调转马头,驰回阵中。
独孤泰脸色阴沉,双目凶光霍霍,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尖向前一指,厉声道:“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