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莞当然早做好了在这场推进会上见到唐靳言的心理准备,准确来说,这也是她费心思出现在这里的主要目的之一。
虽然昨晚因为林老教授提前遇见了对方,但于她而言,这种计划之外的交集向来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并没有半点想借机试探出什么的心思。
毕竟,有些事往往还是得在最合适的时机才能达成应有的目的。
不过姜莞确实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甚至顺利过了头。
被孟怀年领着敲开六楼唐靳言所在休息室的门时,极尽沉稳肃穆的冗长走廊里来往的人恰好寥寥无几。
开门迎他们进去的人姜莞没正面打过交道,但还是清楚地记得沈老爷子生日宴那晚沈晏曾唤对方辛秘书,昨晚也正是此人候在商院大楼门厅入口处等待唐靳言下楼。
“先生,孟总到了。”
他只提到孟怀年一人,姜莞却很清晰感知到那靠坐于黑檀木茶桌一侧的男人缓缓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轻抬眼睫回视过去,面上并没太多表情,心底却因对方在官场高位浸久以至于根本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本能竖起高墙。
姜莞心里很清楚,像唐靳言这样的人,面上再温儒和善,其城府也绝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捉摸得透的。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她必须时时戒备,否则恐怕说不定哪个瞬间就被算计得体无完肤,自己却浑然未知。
隐隐察觉到周遭有那么几秒静得蹊跷,孟怀年忙敬声打起了招呼,随后看向姜莞,“莞莞,向唐厅问好。”
姜莞的身份自不必刻意向唐靳言提及,至于唐靳言……
他这个打从出现起就几乎处处和他作对的女儿到底没历经过家族教养,以防她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人,他还是在电梯里提前对她言明了带她来见的人是什么身份。
当时姜莞神情颇为平淡,他只当她是故意在他面前拿乔。
没曾想等真见了人,她竟仍旧没什么反应。
而来不及细想,就听姜莞望着那人缓缓启唇:“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唐先生。”
闻言孟怀年面色微僵,“莞莞,你见过唐厅?”
姜莞仿佛没听出他话音里来不及掩藏的诘问意味,唇角扯出丝温温淡淡的笑,“昨晚才在京大见过,我们院一位老教授的缘故,有幸和唐先生打了个照面。”
孟怀年蹙紧眉心,刚要说什么,耳边这时却终于传来唐靳言沉缓的嗓音。
“孟总。”
孟怀年心头一跳,下意识循声望过去,只见那人慢条斯理搁下手里的文件,眼眸轻扫向他。
“有什么话稍后再聊,先坐下来,喝杯热茶。”
很寻常甚至堪称温和的语气,却像有千斤重似的,叫人无法不依言行事。
瓷杯里岩茶的香气已完完全全融进茶汤里,岩韵绵长内敛,孟怀年浅尝了口之后,原本微凝的眉宇也隐隐舒展了几分。
“碍于早年间的纠葛,这些年我一直没能将莞莞带在身边照料,疏于管教。倘若她昨晚有什么冒犯唐厅的地方,还望您海涵。”
他有意在言语间摆出慈父的口吻,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唐靳言知晓自己已经和姜莞和解,要解除孟氏的舆论危机也就成了迟早的事。
姜莞对他的言外之意心知肚明,眼底掠过丝轻讽,但倒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戳穿事实。
只是没料也就在她将茶杯搁回桌沿之际,又再次对上唐靳言那双沉静得几乎没什么起伏的眼。
她眸光微顿,下一秒就见他抬了抬唇角,慢声说:“孟总不必多虑,姜小姐或许比你想得要高瞻远瞩,进退得宜。”
这两个词用于评价姜莞这么个小姑娘,分量显然有些重了。
偏偏他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并没有什么深意。
孟怀年一时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只得附和笑道:“唐厅抬举了,我也是想着您平日里事务繁忙,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就带她来见见您。您纡尊降贵随口指点两句,够她受用许久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也足够谦卑,可男人却并没有即刻给出答复。
他原本凝落在姜莞身上目光终于尽数收回,转而看向孟怀年,在因这短瞬的安静而顷刻变得僵凝的气氛里落下一句话。
“孟总不必开这种玩笑,临江荟那晚的事我有所耳闻,姜小姐身边能指点的人很多,应当不需要我。”
他语气极缓,态度也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孟怀年原本就牢记辛霖上回的提点,从某种程度而言带姜莞来见唐靳言的主要目的主要也是为了避免唐靳言因为姜莞而对孟家生出嫌隙。
现下唐靳言这番话出口,他自然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个“很多”指的就是纪行璟和谢珩。
而就唐靳言的身份而言,重点自然是谢珩。
如今孟氏尽显颓势,要想稳住根基,屹立不倒,最关键的就是不能站错队。
他倒不是从来没打过攀附上谢家的主意,可惜始终找不到半点门路。
直到孟姝宜生日宴过后,他才知晓姜莞竟还和谢珩有牵扯,可那时有些事已成定局,孟家也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不过在他看来,谢珩对姜莞的心思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谢珩或许对姜莞有几分真心,所以才发布那篇声明,但谢珩是谢珩,代表的可不是谢家,更不会是谢时谦的意思。
圈子里人尽皆知,谢珩从不涉政坛,否则早已经有人暗地里借此作文章。
现如今孟家算是好不容易博得唐靳言些许垂青,他自然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不会愚蠢到妄图两头依附。
有些事,越早说明白越好。
念及此,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直接道:“莞莞这相貌随了她母亲,确实容易招人惦记,但这确实并非她所愿,否则那位谢二少也不至于自认只是单方面有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且……”
“谢家可不是一般的家族,感情和婚姻都不是儿戏,是真心还是消遣,还未可知。”
他一番话说得不算隐晦,显然是想代姜莞撇清和谢珩的关系。
唐靳言靠着椅背,眉眼轻然一垂:“但据我所知,谢珩可不是会把感情当作儿戏的人。”
话音落下,他转而看向姜莞,语气不轻不重:“说起来也巧,不到十分钟前我才见过谢珩,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在旁边谢厅的休息室。”
“一墙之隔,姜小姐如果想去打个招呼,很方便。”
好似随口拈来的两句话,却轻而易举让气氛瞬间凝结。
姜莞迎着他的目光,沉默好几秒才扯唇:“确实很方便,但我这身衣服您看到了,我今天来这里,是为工作。”
孟怀年听得后背冷汗直流,闻言忙附和:“是是是,莞莞是会务接待之一,待会就要去会场处理事务,更何况,那是谢厅的休息室,不好贸然去打搅。”
那个熟悉的称谓一再入耳,姜莞攥紧指节,心底逐渐升起不妙的预感。
她抬起眼睫,结果正对上男人看似温和,实则深长到让人后背发寒的目光。
他就那样含着笑静静审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孟总又怎么知道,姜小姐是不是早已经见过谢厅,甚至渊源颇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