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时,朱兴明正在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听完孙旺财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佩剑,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他转过身,语气平平的:“那个钱掌柜,押解进京。那个赵天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成领命,连夜派人赶往济南,把钱掌柜押送京城,同时加大了对赵天德的追捕力度。
第二天的早朝上,朱兴明没有提“道主”两个字,可他在朝会结束前说了一句:“有些老鼠,在地下打洞打了很久。朕不会让它们把房子的地基掏空。”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追问。朱和壁在济南没有回京,他写了一封长信,把自己在山东的见闻和猜测详细写了一遍,让人送回京城。信里说——“儿臣以为,赵天德只是一条线,而不是终点。他背后应该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在京城。”
朱兴明读完信,没有回。他只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继续查。不必急于回京。”
九月初,赵天德在直隶境内的一座小镇上被抓获。
他换了一身商贩的衣裳,藏在一家骡马店的柴房里。
被抓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冲进来的锦衣卫,说了一句:“我等了三天,你们来得比我想的慢。”
他被押上囚车时,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亡命之徒。押送途中,他很少说话。
只在经过黄河渡口的时候,望着宽阔的水面说了一句:“这条河,不该这么浑的。”
没人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天德被直接送进了京城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
朱和壁接到消息后,也动身从济南赶回了京城。他进京后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审讯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进行的,一盏油灯照在赵天德脸上,他的神色依然平静。
“你的‘道主’是谁?”朱和壁坐在他对面,声音不高。
赵天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太子殿下,您应该问问自己——那些被您抄了家的人,如今都在哪里。”
朱和壁没有打断,等他说下去。可赵天德没有再开口。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朱和壁回到东宫后,让人把近二十年来涉及抄没家产、革职流放的官员名单全部调了出来。
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一份一份地翻,从黄昏看到深夜。
那些被抄过家的人,有的早已流放边关,有的死于途中,有的不知所踪。
其中有一部分人的亲属仍在京城或直隶一带生活,这些人里,有些安分守己,有些则销声匿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父皇登基以来,大刀阔斧改革,整顿吏治,处置了不少旧臣。那些被整治的人,未必人人都甘心俯首。
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会不会在暗中积聚力量?山西王记票号的案子让他看到,贪官可以勾结邪教。
那这个“道主”,会不会也是那些旧势力在暗处结出的果实?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翻下去,直到鸡鸣声从宫墙外传来,才靠在椅背上,合上了最后一份卷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赵天德背后的人,很可能与近二十年内被朝廷处置过的官员或勋贵有关。”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三天后,赵天德主动要求再次与朱和壁见面。
朱和壁去了。赵天德坐在同一间审讯室里,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些,可眼神依旧清明。
“太子殿下,我可以告诉您‘道主’是谁。但我有一个条件。”
朱和壁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他。“说。”
赵天德说:“放了我身边的人。他们只是听我调度,不知道内情。他们不该死。”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们确实不知内情,可以从轻发落。”
赵天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主’姓郭,曾在朝中任职,后因事被贬。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身边的人称他‘郭先生’。”
朱和壁没有追问更多。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天德。“你说完了?”赵天德点了点头。朱和壁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当天夜里,锦衣卫开始翻阅所有被贬职的郭姓官员的档案。
名单不长,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旧事。而那些旧事里藏着的,或许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面貌。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档案库里,积压着几十年的案卷。
李成亲自带着几个人,把近二十年内所有被贬职、革职、流放的郭姓官员名单翻了出来。
名单上总共十二个人,官职从六部侍郎到地方知府不等。
李成把他们被贬的原因、时间、籍贯、流放地点,一一标注清楚。他把名单呈给朱和壁,朱和壁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
“郭明远,原工部左侍郎,永明十二年因‘私通藩王’罪被革职,家产抄没,流放云南。其家人下落不明。”
朱和壁记得这个案子,工部有个侍郎被查出跟一个藩王有书信往来,信里涉及一些对朝廷不满的言论。
当时父皇没有深究,只是革职流放,算是从轻发落了。
可这个人,怎么会跟“道主”扯上关系?他问李成:“这个郭明远,后来怎么样了?”
李成说:“据卷宗记载,他在流放途中病死了。可臣让人去查过,他的死讯是当地官府上报的,没有验尸记录,也没有亲属认领。”
朱和壁眉头微皱。“也就是说,有可能没死?”
李成说:“有可能。”
朱和壁合上卷宗,站起来。“去查这个郭明远。查他流放前后的所有记录,查他有没有可能从云南回到中原。”
李成说:“臣已经派人去云南了。不过路途遥远,来回至少要一个月。”
朱和壁说:“不等。先把赵天德的话传出去,就说他供出了‘道主’的姓氏,让那些暗中观望的人自己先慌起来。他们一慌,就会出错。”
消息传到济南、青州、莱州一带,那些与“道主”有过往来的人,果然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连夜收拾行李想跑,有人去找旧相识商量对策,有人则干脆躲进了山里。
锦衣卫在各处设下的暗桩,就像撒出去的网,等着那些惊慌的鱼自己撞上来。
济南城外,一个姓刘的商人,在听到风声的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一包银子和几件换洗衣裳,从后院翻墙出了门。
他以为没人发现,可刚走出三里地,就被路边装作歇脚的一个卖瓜老汉拦住了去路。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露出一块腰牌。“刘掌柜,去哪儿?”
刘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被带到济南府的锦衣卫驻地,关了一夜,第二天把知道的全说了。
他说,郭明远确实没死。流放途中,他买通了一个押解的差役,半路脱了身。
之后在云南躲了两年,改名换姓,辗转回到中原。
回到中原后,他没有回京,而是隐居在山东,暗中联络旧人,积蓄力量。“他说要等一个时机,要夺回他失去的东西。”
负责审讯的官员把供词送到京城。
朱和壁看完,对朱兴明说:“父皇,郭明远还活着。”
朱兴明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一个人,翻不起这么大的浪。他背后还有谁?”
朱和壁说:“儿臣正在查。赵天德说郭明远自称‘道主’,可他身边的人称他‘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