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在王记票号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一直做到总账房。
他亲眼看着王记票号从一家小铺子发展成汇通天下的字号,也亲眼看着它被李有田一步步吞掉。
“李有田盯上王记票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周文渊说,“他刚上任那年,就来票号借过银子,借了不还。王东家性子软,不敢得罪他,就不了了之。后来李有田越来越过分,每年都要从票号拿银子,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两。王东家忍气吞声,想着破财消灾。可李有田不满足,他要的是整个票号。”
“永明十八年春天,李有田的小妾柳氏开始接近王东家。柳氏生得漂亮,又会说话。王东家一开始是拒绝的,可架不住柳氏三番五次主动示好。两人后来确实有了私情。可那不是王东家的错,那是李有田的计。他故意让柳氏勾引王东家,就是为了抓住把柄。后来,柳氏哭哭啼啼地跑到按察使司,说王东家对她不轨。李有田就以此为借口,把王东家抓了。”
周文渊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封勾结叛逆的信,也是假的。王东家一辈子没出过山西,连西域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会勾结西域叛军?李有田让人伪造了信,又收买了按察使司的人,硬是把罪名坐实了。王东家在牢里被打得不成人样,最后认了罪,按了手印。没过几天,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周文渊放下茶碗,看着锦衣卫的人。“你们要是想查,我手里有一本账。王记票号这些年跟李有田的往来账目,我都记下来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本来是留着给王家后人伸冤用的。现在,交给你们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
锦衣卫的人接过账册,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李有田这些年来从王记票号拿走的银子、货物、房契。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经手人,字迹工工整整。
“周先生,您这是立了大功了。”锦衣卫的人说。
周文渊摇摇头。“我不是立功,我是赎罪。王东家对我恩重如山,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账本,就算是替王东家讨个公道吧。”
锦衣卫的人又花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接近柳氏的办法。
柳氏虽然住在深宅大院里,可她有个嗜好——每隔几天就要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
锦衣卫的人在庙里安排了一个“算命先生”,趁柳氏上香时跟她搭话。
算命先生说自己能看前世今生,柳氏信了,请他算命。算命先生说她“身有血债,若不化解,恐有横祸”。
柳氏吓得面无人色,再三求问化解之法。算命先生说:“你做过什么亏心事,自己心里清楚。若不弥补,谁也救不了你。”
柳氏回到家里,越想越怕。
她连夜找到锦衣卫的人,跪在地上,把李有田如何让她勾引王德厚、如何伪造信件、如何买通按察使司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她说:“我不是人,我害死了王东家。可我也是被逼的。李有田说,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没得选。”
锦衣卫的人把她的口供录下来,让她签字画押。柳氏按了手印,哭得浑身发抖。
锦衣卫的人带着账册、口供、人证,秘密返回京城。
朱兴明看了锦衣卫带回来的证据,脸色铁青。
他没有立刻下旨抓人,而是先把朱和壁和卢倩倩叫来,共同商议。
他对卢倩倩说:“卢先生,你看这个案子,该怎么判?”
卢倩倩想了想,说:“皇上,李有田的罪名,至少有四条:其一,贪赃枉法,侵吞商人财产。其二,诬陷良善,致人死亡。其三,伪造证据,扰乱司法。其四,纵容小妾,败坏风化。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一次了。”
朱兴明说:“那按察使司呢?那些收了他银子、帮他伪造证据的人呢?”
卢倩倩说:“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朱兴明点点头。“好。传旨,命锦衣卫抓捕李有田及所有涉案人员,押解进京受审。同时,查封他的所有家产,追缴赃款,发还王氏母子。”
朱和壁说:“父皇,李有田是布政司,正三品。抓他需要经过吏部、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朱兴明说:“那就三司会审。朕要让天下人看见,大明的法律,不是摆设。”
九月,锦衣卫的人再次前往太原,这次没有再秘密行事。
李有田正在府邸里跟几个幕僚喝酒,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放下酒杯,走到门口,看见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带队的正是李成。
李成走到他面前,亮出腰牌。“李布政司,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有田的脸白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被押上囚车,从太原一路押解进京。
沿途百姓听说李有田被抓了,纷纷涌上街头,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有人骂他“贪官”,有人骂他“畜生”,有人哭喊着“王东家,你看见了吗?你的冤屈有人替你伸了”。
李有田低着头,不敢看窗外。
李有田被押进刑部大牢,等待三司会审。
他试图通过关系打点,可锦衣卫早已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他试图写信求饶,可信还没送出就被截获了。他绝望了。
半个月后,三司会审正式开始。
刑部尚书坐在主审位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分坐两旁。
堂下跪着李有田、柳氏、按察使司的几个涉案官员,还有周文渊等证人。
朱兴明没有到场,可朱和壁坐在旁听席上,代表皇帝旁听。数百名百姓挤在衙门外,等着看结果。
刑部尚书拍了一下惊堂木:“带原告。”
王氏牵着儿子,走到堂上,跪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可眼神很坚定。
刑部尚书问:“王氏,你状告山西布政司李有田,贪赃枉法,诬陷良善,霸占家产,逼死人命。你可有证据?”
王氏说:“民妇有证据。”
她把周文渊交给锦衣卫的那本账册呈了上去,又递上柳氏的供词。刑部尚书翻看账册,又看了看柳氏的供词,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抬起头,看着李有田。“李有田,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有田低着头,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证如山,他无话可说。刑部尚书又问柳氏:“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哭着说:“民妇认罪。民妇是被李有田逼的。民妇愿意作证,把李有田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
她把自己如何勾引王德厚、如何陷害他、如何伪造信件,一一交代清楚。
审讯持续了三天。所有的证据、证词、口供,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李有田有罪。
按察使司的官员们,也承认自己收了李有田的银子,帮他伪造了证据。他们在堂上磕头求饶,可无人理会。
冬,判决下来了。李有田被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
按察使司的涉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流放边关。
柳氏从轻发落,杖八十,流放一千里。
所有被霸占的王记票号家产,全部归还王氏母子。
王氏跪在堂上,听完判决,哭得浑身发抖。
她磕了三个头,说:“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皇上!”
她牵着儿子,走出刑部大堂。外面的百姓看见她出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有人喊:“王东家,你看见了没有?你的冤屈有人替你伸了!”
有人喊:“王家娘子,你好好活着,把王东家的票号重新开起来!”
王氏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朱兴明在乾清宫里,听朱和壁汇报了审判的结果。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和壁,你知道这个案子,告诉了我们什么吗?”
朱和壁说:“告诉了我们,贪官污吏还在,我们还要继续打。”
朱兴明摇摇头。“不只是这个。还告诉了我们,百姓的心,是向着朝廷的。他们相信朝廷会替他们做主。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王记票号的家产被归还后,王氏带着儿子回到了太原。
她没有急着开张,而是先把父亲的灵位摆好,焚香祭拜。她对儿子说:“安儿,你记住,你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已经伏法了。可王记票号的招牌,不能倒。你要把票号重新开起来,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儿子点了点头。
在周文渊和其他老伙计的帮助下,王记票号重新开张了。
开张那天,太原城的百姓纷纷前来道贺,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人存银子,有人取银子,有人只是来看看。
他们说:“王记票号,回来了。”王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是丈夫一生的心血,也是她后半生的寄托。她要把它守好,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朱兴明听说了王记票号重开的消息,让人送去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诚信百年”四个字。
匾额送到太原那天,王氏跪在门前,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民妇谢皇上恩典。”
她把匾额挂在票号大堂的正中央,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王记票号,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