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上书清查寺田,却并非为寺观侵占田亩而去,重在放贷。”崇祯接着言道,神情十分凝重。
“孙卿在奏疏中,特意以王安石变法为例,阐述寺观放贷之大害,朕深以为然。”
云逍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过来。
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就是青苗法。
而青苗法的核心初衷,是为了抑制民间高利贷。
北宋的寺院、大地主垄断乡村借贷,青黄不接时放出翻倍重利,农民很容易就面临失地破产的境地。
而青苗法则是希望通过官府发放低息贷款,抢占借贷市场,断绝豪强盘剥百姓的渠道。
在春耕、荒年的时候,百姓缺粮缺钱,由常平仓钱粮放贷,保障农户有种子、口粮,避免流民滋生,稳固基层社会。
并且常平仓粮食常年闲置,放贷收取少量利息,既能盘活储备,又能给朝廷增添财政收入,供给边防、开支。
地主、寺院依靠放贷吞并土地,青苗法切断其兼并路径,防止土地高度集中,巩固国家税源。
青苗法的初衷,当然是利国利民。
然而这就断了寺观、大地主的切身利益,这可比切了秃驴、牛鼻子的命根子还要严重。
和尚和道士当然没办法直接对抗朝廷法令。
而是通过收买、游说、利益捆绑地方官员,从执行层面篡改、架空青苗法。
他们篡改青苗法执行规则,在民间制造负面舆论,并且串联朝堂保守派,从基层到中央全方位架空新法,让青苗法变质为盘剥百姓的恶法,最终只能以失败告终。
云逍明白大侄子为什么会如此忧心了。
大明如今的状况,其实与北宋极为相似。
寺庙和道观依托朝廷赋予的免税特权,形成兼具大地主、高利贷商人属性的宗教豪强集团。
对朝廷而言,它侵蚀税源、腐化吏治、催生流民暴动,削弱国家财政与统治基础。
对普通百姓而言,高利盘剥、土地掠夺、暴力催收,不断摧毁小农家庭,成了百姓生活困苦,并因此引发社会矛盾总爆发的关键推手之一。
“银行。”云逍冷哼一声,“弹劾孙传庭,是冲着银行来的。”
不光是皇明银行,还有大明商业银行。
并且还不是一两家寺观,而是天下僧、道串联在一起。
究其原因很简单。
银行这种全新的金融机构,一旦从城市普及到乡村,对于寺观的放贷而言是致命的,并且是一刀致命,永世不得翻身。
也难怪今年大明商业银行多出了很多乱子,有大规模坏账的,有恶意挤兑的。
“朝廷若是痛下决心寺观,应该不难解决吧?”云逍有些不解。
崇祯苦笑道:“此事,颇为棘手。”
云逍接过小太监送来的毛巾,擦了擦手,问道:“说说看,怎么个不简单法?”
崇祯叹了口气,示意王承恩给云逍斟满菊酒,自己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来:“朕即位之初,户部便奏请裁撤大觉寺过半庄田以充军饷。”
那时候的朝廷穷的尿血,崇祯这才把主意打到寺院的头上,可见此事绝非容易。
“朕准了,也多次下旨清查寺田。”
“可结果呢?僧人勾结地方胥吏,隐匿田册,拒不配合丈量。朕的圣旨发下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提到旧事,崇祯一脸郁闷。
云逍眉头微皱:“地方官敢抗旨?”
“不敢明着抗旨,但有的是办法敷衍。”
崇祯放下酒杯,“寺院直接贿赂知县、府衙书吏、巡道,将万亩庄田拆分为细碎小额香火田,上报朝廷时大幅缩水。”
“地方官消极怠工,拒不丈量,户部下发的清丈文书全部束之高阁,只上交虚假田亩数字。”
“朕催得急了,他们就报个‘正在丈量中’上来,一拖就是三年。”
云逍听得连连摇头。
说到底,还是大侄子的权威和魄力不够。
这事要是放在老朱身上,哪个敢造次?
“这还是轻的。”
崇祯继续道,“西山以及各地大寺,都有专属佃户、打手,官府下乡丈量时,僧人便煽动佃户聚众阻拦,甚至制造民变。”
“地方官不敢动武镇压,怕激出更大的乱子,只能草草收场。朕在宫中收到奏报,说是‘民情汹汹,恐生变故’,便只能暂时搁置。”
这点的确是棘手。
寺庙、道观在民间有着十分普遍的信仰。
加上朝廷、官府公信力缺失,愚昧的百姓被和尚、道士一忽悠,真的会发生民变。
而地方官最怕的就是这个,而朝廷为了地方稳定,也只能息事宁人。
崇祯无奈地说道:“大量寺田,拥有皇家御赐免税敕谕,碑刻、圣旨俱全,明文规定永免赋税、徭役,文武官员不得侵扰。”
“朕若强行没收御赐田,便是违背祖宗成法。那些文官最擅长拿祖制说事,到时候一封封奏疏递上来,说朕‘不孝’,朕如何自处?”
云逍点了点头:“赐田,倒是合理合法,然而后来投献、兼并的民田呢?按理说,这些是可以清退的。”
崇祯苦笑道,“寺院早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他们把侵占的民田,统统伪造成前代布施田,地契文书一应俱全。”
“朝廷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赐田,哪些是布施田,哪些是兼并田。上百年的旧账,纠缠在一起,如同乱麻。”
云逍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酒液,若有所思。
“西山这些巨刹……碧云寺、万寿寺、大慧寺,都是历朝来司礼监、御马监的太监出资修建。”
崇祯说到这里,冷冷地看了王承恩一眼。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咱家头上了……王承恩吓得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寺院,是太监重要的投资之一。
那些太监,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投进了寺庙里,作为自己晚年养老的基业。
崇祯登基之初,虽铲除了魏忠贤,但二十四衙门的宦官体系完好无损。
宫中太监集体为寺院说情,在内廷持续阻挠政策推行,只要提起清查寺田,他们集体哭诉。
随说太监是皇帝的家奴,可要是侵犯了家奴的集体利益,没准儿就给你来个红丸案、壬寅宫变(道君皇帝差点被宫女勒死)。
云逍瞥了王承恩一眼,冷冷说道:“太监,也该杀。”
王承恩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