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终于完全浮出水面。
身形不过丈许，与寻常猿猴并无太大区别。
可那股气势，却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瞳孔之中仿佛倒映着天地万物、过去未来。
那是一种洞悉。
一种仿佛世间一切秘密，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的洞悉。
赤尻马猴。
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
这十二个字，在此刻这道身影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
此刻的它，却没有半分传说中那种掌控天地、翻江倒海的霸主气概。
它的身形微微紧绷，肌肉鼓胀，显然处于一种随时准备出手或逃跑的状态。
眼神也死死盯着高天之上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瞳孔深处，满是警惕与忌惮。
它感受到了那个看似醉醺醺、摇摇欲坠的家伙身上，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它能够抗衡的。
甚至，不是它能够想象的。
所以它在怕。
但它没有逃。
毕竟，在如此差距巨大的实力碾压之下，逃脱的希望，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淮水之上，烟雨朦胧，水雾弥漫。
无数水族生灵远远地围观，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目光，在顾长青和无支祁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紧张与兴奋。
终于。
无支祁开口了。
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水中才会有的那种湿润感，仿佛喉咙里含着水。
但更多的，是一种戒备。
“你是何人？”
短短的几个字，问得直接，问得生硬，甚至带着一丝敌意。
然而，这几个字一出口，方圆万里之内，那些远远围观的淮水水族，瞬间脸色大变。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表情精彩极了。
“它……它在说什么？！”
“它问酒剑仙是何人？它不认识酒剑仙？！”
“我的天……它怎么敢这样跟那位说话？！”
“完了完了完了，它会不会惹怒酒剑仙？那位可是连圣人都敢打的狠角色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众水族生灵传音议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却又舍不得不看这场热闹。
在他们的认知中，顾长青是何等存在？
那是洪荒第一惹事精，是连道祖都敢怼、连圣人都敢打、连圣人道场的灵脉都敢抢的狠人。
这样的存在，谁敢这样跟他说话？
无支祁不仅敢，而且语气还不怎么客气。
这不是找死吗？
然而，也有那心思活络的老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你们别忘了，无支祁虽然跟脚不凡、天赋惊人，但它出世的时间并不长。”
“它一直在淮水深处潜修，极少外出，不认识酒剑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言一出，众水族纷纷恍然。
是啊。
无支祁虽然强大，但它出世的时间确实不算长，而且一直隐居在淮水深处，极少与外界接触。
它不认识酒剑仙，不知道这位煞星的丰功伟绩，也是正常的。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捏一把汗。
一个不认识酒剑仙的无支祁，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高天之上，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
顾长青听到无支祁那句生硬的“你是何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嘴一笑。
那笑容，慵懒而随意，带着一如既往的醉意，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老朋友在跟他开玩笑。
“呃……”
他打了个酒嗝，晃了晃手中的酒神葫芦，慢悠悠地开口了。
“本座截教酒剑仙。”
“今日来此……”
他顿了顿，歪着头，用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向无支祁，嘴角微微上扬。
“欲收你为徒。”
此言一出，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死寂，是紧张，是恐惧，是担心无支祁惹怒顾长青。
而此刻的死寂，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大脑一片空白。
收徒？
酒剑仙要收徒？
收无支祁为徒？
那个一日之内连踏两大圣人道场、豪取两大灵脉、硬接圣人全力一击而毫发无伤、气得接引圣人吐血的酒剑仙顾长青……
要收徒了？
而且收的还是淮水霸主无支祁？！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淮水两岸。
那些远远围观的淮水水族，一个个目瞪口呆，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术。
有人张着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
有人手中的法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还有人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收……收徒？酒剑仙要收徒？”
“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无支祁它……它上辈子是拯救了洪荒吗？竟然能被酒剑仙看上？”
“截教酒剑仙的弟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它的靠山就是那位连圣人都敢打的狠人啊！”
“何止是靠山！酒剑仙的修为、手段、道法，随便传它一点，都够它受用终身了！”
“这哪里是收徒，这分明是送一场天大的造化啊！”
众水族生灵议论纷纷，眼中满是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一丝……恨。
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无支祁。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那样的跟脚、那样的天赋、那样的机缘。
那可是酒剑仙啊！
整个洪荒，多少人想拜入他的门下，却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而如今，他亲自上门，主动开口要收徒。
这等机缘，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无支祁身上。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回荡着同一个问题。
它会答应吗？
……
淮水之上。
无支祁听到顾长青的话，也愣住了。
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强大到让它心悸的存在，不远亿万里来到淮水，一掌破去它的全力攻势，竟然不是为了镇压它，不是为了抢夺它的地盘，而是……
要收它为徒？
不过...这样的茫然，只是一瞬间，便彻底荡然无存。
紧接着，巨大的狂喜，便自无支祁的心中暴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