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不记年。
弹指间，已是三百万年岁月。
仙殿之中，寂静如死。
三百万年来，这座由幽冥神铁铸就的古老仙殿，始终紧闭著殿门。
殿内，顾青风盘膝而坐，如同入定的老僧。
三百万年来，他未曾移动分毫，始终沉浸在那浩瀚的大道感悟之中。
此刻，六枚不朽结晶，已有大半化作飞灰。
那些结晶曾经晶莹剔透，内部有无数大道法则流转闪烁。
而此刻，它们只剩下一堆黯淡的灰烬，轻轻一碰便会彻底消散。
结晶之中的所有道韵，都已被顾青风尽数参悟透澈。
那些陨落不朽天尊的毕生所悟，如今尽数化作顾青风的养料，融入他的幽冥大道之中。
又是不知过去多久。
最后一块不朽结晶，也随之轻轻震颤。
它悬浮于虚空之中，表面流转著幽暗的光芒，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法则碎片闪烁。
那是堕仙海三枚结晶中最后的一枚，蕴含著那尊陨落不朽天尊的大道规则。
此刻，这枚结晶也到了极限。
「咔嚓——」
一道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结晶表面，浮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紧接著，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蛛网一般迅速蔓延至整个结晶。
「轰——」
结晶轰然破碎！
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又在虚空中化作点点光雨，消散于无形。
最后一丝道韵，也被顾青风尽数吸收。
就在这一瞬间——
顾青风猛然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眸之中，有异象显化！
只见他的左眼之中，浮现一道幽暗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其中有无数画面闪烁——有生灵诞生，有生灵死亡。
那是轮回的显化，是六道轮回的缩影！
他的右眼之中，浮现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有无数星辰明灭，有无数世界生灭，有无数大道沉浮。
那是归墟的显化，是万物终末的归宿！
左眼轮回，右眼归墟！
双目之中，更有无数虚影重重迭迭——有众生百态，有万灵生灭，有天地成住，有宇宙坏空！
那是幽冥大道的终极显化！
是死亡、轮回、归墟、寂灭的秩序具现！
这一瞬间，顾青风的气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股气息之强，足以让任何半步不朽当场跪伏！
这股气息之深，足以让任何九劫天尊心神颤栗！
然而——
这一切异象，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顾青风便收敛了所有气息，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向死由生……」
顾青风轻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终于悟了。
六尊不朽天尊的毕生所悟，三百万年的日夜参悟，终于让他悟出了幽冥大道的最后一步——
向死由生。
幽冥大道，乃死亡、归墟、轮回、寂灭之道。
这条大道，自始至终，都与死脱不开干系。
但真正的终极，从来不是单纯的死。
死之后，有生。
归墟之后，有轮回。
寂灭之后，有新生。
这便是向死由生的真谛。
在死亡中窥见新生，在归墟中寻得轮回，在寂灭中孕育生机。
一死一生，一阴一阳，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这便是幽冥大道的终极奥义。
如今，顾青风终于悟透了这一层。
可以说。
只要顾青风愿意，那么他现在便能够直接踏足不朽天尊境。
以身合道，与幽冥本源融为一体，从此我即是道，道即是我，大道不灭，则己身不朽。
这一步，他随时可以踏出。
但——
顾青风没有直接突破。
原因很简单。
只因这里乃是不朽秘境，有不朽天尊的规则镇压。
此方星空，乃是一尊古老不朽亲手开辟的秘境。
那位存在，至少是不朽十一境、甚至可能是十二境的无上强者。
他所留下的规则，笼罩著这片星空的每一寸虚空。
此等规则之下，任何天尊都不得证道不朽。
不管是生于此方星空的修士，还是来自外界的修士，都是一样。
只要身处此方星空当中，那么都不能突破不朽天尊境。
想要突破，唯有离开不朽秘境才行。
这一点，顾青风早在踏入此方星空的第一日，便已经察觉到了。
所以，他并不著急。
三百万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眼下，他已经找到了突破不朽的路。
只要离开此方秘境，回到无尽仙域，他便可以踏出那一步，真正证道不朽。
但在此之前——
还有一件事要做。
顾青风的目光，望向仙殿之外。
那里是古幽圣地所在，十几尊八劫天尊的气息显得极为明显。
他曾承诺过，要帮他们找到离开此方星空的方法。
此乃顾青风原先给出的承诺，他自然不会食言。
更何况。
这样一股力量，若能全部带出去，对于玄天仙庭也有莫大好处。
十几尊八劫天尊，每一尊都是活了无穷岁月的老怪物，道行精深，根基扎实。
他们只是被此方星空的规则所困，才无法踏出那最后一步。
一旦脱离这片牢笼，进入无尽仙域，未必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破九劫、踏足半步不朽，甚至有望冲击真正的不朽！
还有那尊先天魔神——万星之主。
那是生于混沌初开的先天存在，与天地同源，与造化同根。
他若是能够脱离此界，以他的根脚与资质，踏入不朽天尊境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一尊不朽战力！
这对整个人族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助力。
这等存在，岂能视而不见？
所以。
顾青风要做的事，便是找到斩断星空生灵与秘境联系的方法。
于是。
顾青风再次闭上双眼。
但这一次的闭关，与前一次截然不同。
前一次闭关，他是要参悟六枚不朽结晶，找寻突破不朽的路。
这一次闭关，他是要参悟此方星空的不朽规则，找寻斩断联系的方法。
这两者，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突破不朽，是明悟自身之道。
斩断联系，是解析天地之规。
前者，只需要向内求索，明悟自身。
后者，却需要向外探究，解析天地。
这个过程，尽管没有突破不朽那么难，但也绝对不容易。
若是容易的话，星空中历代那么多的强者，又何至于一个都没有能够成功？
那些至尊，那些半步不朽，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资质逆天？
他们被困于此，困于寿元，困于规则，穷尽一生都无法挣脱。
难道他们不想离开吗？
难道他们没有尝试过吗？
他们当然想过，当然试过。
但他们都没有成功。
所以，他们只能躲入生命禁区，苟延残喘；只能发动黑暗动乱，掠夺生灵；只能在无尽的绝望中，等待寿元耗尽的那一日。
或许——
也曾经有人成功过。
在无比遥远的过去，在那些连典籍都没有记载的岁月里，曾经有某位惊才绝艳的至尊，找到了斩断联系的方法，成功离开了此方星空，前往了无尽仙域。
只是，岁月太过久远，那些事迹早已被遗忘，没有任何消息传承下来。
或许吧。
但前人成功与否，跟顾青风关系不大。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斩断联系的办法。
于是，他开始了又一次漫长的闭关。
这一找，便是五百万年。
五百万年！
比前面参悟六枚不朽结晶所需的时间，还要长出整整两百万年！
这五百万年中，顾青风的神念，无数次探入此方星空的规则深处。
他感受著那些规则的流动，观察著那些规则的运转，解析著那些规则的构成。
他发现，此方星空的不朽规则，远比想像中更加深奥晦涩。
这也很正常。
开辟此方星空的那尊古老存在，至少是不朽十一境的强者。
他所留下的规则，纵然只是部分残留，也蕴含著那等境界的无上玄妙。
那等境界的存在，对道的理解，已经达到了顾青风目前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等境界的规则，其深奥晦涩程度，自然远超那些陨落不朽天尊的大道。
顾青风参悟六枚不朽结晶，用了三百万年。
而参悟此方星空的不朽规则，用了整整五百万年，却仍然没能完全参透。
那些规则，如同天罗地网，将这片星空牢牢笼罩。
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生灵，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被这张大网所束缚。
他们与这片星空之间的联系，如同脐带之于胎儿，深入骨髓，难以斩断。
顾青风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法找到彻底斩断这种联系的办法。
直到——
五百万年后的某一天。
那一日，顾青风的神念，再次探入规则深处。
他不再试图解析整个规则体系，而是换了一种思路——
既然无法斩断所有联系，那就只斩断最关键的那一根。
那根联系，便「因果。
此方星空的生灵，与这片星空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修于斯，成于斯。
他们的一切——生命、道行、因果、命运都与这片星空紧密相连。
这种因果联系，是束缚他们最深的锁链。
若能斩断这道因果锁链，其他联系便不足为虑。
明悟这一点后，顾青风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岁月，他不再试图解析整个规则体系，而是专注于研究「因果」二字的本质。
因果大道，乃是三千大道之一。
虽然不如幽冥大道这等秩序大道，但也玄妙莫测，非寻常修士所能触及。
但顾青风不同。
他执掌幽冥大道，对因果二字，本就有著自己的理解。
幽冥大道，主掌死亡与轮回。
而轮回本身，便是因果的延续。
种因得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便是轮回的真谛，也是因果的本质。
以幽冥大道为基，以轮回真谛为引，顾青风终于从那不朽规则之中，悟出了一式神通。
这一式神通，专门斩断因果。
此刻。
仙殿之中。
顾青风睁开双眼。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之中，有大道规则之力孕育而生。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它在顾青风掌心凝聚、汇聚、融合，最终化作一抹诡异至极的幽光。
那幽光，呈半透明状，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但它出现的瞬间，整个仙殿的虚空都在剧烈震颤！
幽光周围，空间无声撕裂！
那些撕裂的裂缝，并非寻常虚空裂缝，而是因果层面的断裂，是命运层面的切割！
幽光所过之处，一切因果都被斩断！
顾青风看著掌心这一抹幽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一式神通，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它不仅能斩断此方星空生灵与秘境之间的联系，更能在战斗中发挥无穷威能。
试想一下——
若是在战斗中，突然斩断敌人与本命至宝之间的联系，会发生什么？
若是在厮杀中，突然斩断敌人与自身大道之间的联系，又会如何？
这些，都是这一式神通的用武之地。
当然。
这一式神通虽然玄妙，但对于顾青风自身而言，意义并不算太大。
他执掌幽冥大道，攻伐无双，随便一击都足以镇压半步不朽。
区区一门因果神通，岂能与幽冥大道这等秩序大道相提并论？
毕竟。
幽冥大道，乃是与天道比肩的秩序大道。
天道执掌众生，幽冥执掌轮回。
二者一阳一阴，一显一隐，共同维系著无尽仙域的运转。
因果大道纵然玄妙，又如何能与天道、幽冥比肩？
但即便如此，这一式神通，依然让顾青风颇为满意。
不为别的。
只因为它可以兑现承诺。
「此神通，便唤做斩因果吧。」
顾青风淡然一笑。
斩因果。
斩众生因果。
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他收起神通，目光望向仙殿之外。
如今。
一切准备就绪。
只待离开此方秘境，回到无尽仙域，便可踏出那最后一步，证道不朽。
顾青风起身。
八百万年来，他第一次站起。
这一站，整个仙殿都在轻轻震颤，仿佛在向这位无上存在行礼。
他抬步。
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仙殿之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