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阵核心的重力已经扭曲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境地。
在何彪等人的视界中,秦风周身的空气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折叠了。那些疾驰而来的石魈,本是重逾万钧的岩石聚合体,但在靠近秦风周身三尺范围时,它们原本笔直的俯冲轨迹会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偏转。
“当!当!当!”
接连三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三头石魈由于收不住势头,竟然在秦风身侧半寸处交错而过,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石柱上,化作了一滩细碎的粉末。
秦风站在原地,右手倒提着黑铁长枪,左手轻抚着紫雷竹。
他的脚底并未挪动半分,甚至连那一身灰色的杂役袍,都没有因为剧烈的冲击而产生过大的褶皱。
“太重了。”
秦风轻声自语。
他所说的“重”,不是指石魈的重量,而是指这方空间内被律令强行赋予的“意义”。天庭的律令想要让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沉重、死板,而秦风现在要做的,是在这一寸的空间里,重新定义它的“轻”。
那一滴紫色的灵液在丹田核心处飞速旋转,带起的频率顺着他的脊椎,一直传导到手中的紫雷竹尖。
“吼——!”
剩下的十几头石魈似乎被激怒了。它们那由于泥石堆砌而成的身躯开始急剧收缩,将原本松散的结构压缩得更加致密。在这种压缩下,它们的攻击不再是无序的冲撞,而是化作了一道道如灰色流星般的坠击。
秦风动了。
他没有抬起长枪去扫,因为在这种高密度的重力环境下,任何大范围的挥动都会带来巨大的灵力损耗。
他只是跨出了一小步。
仅仅一寸。
就在这一寸的移位中,他的紫雷竹尖如轻描淡写般在那领头石魈的腋下缝隙处点了一下。
“沙……”
极微弱的声响。
那一瞬间,紫雷竹内蕴含的空间之力与雷道精华,在那石魈极其紧密的结构中,制造了一个不到毫厘的“空泡”。
对于这种完全依靠压力维持形态的怪物来说,这一丁点的“空”就是致命的。
那一头本该将秦风踏碎的石魈,其庞大的身躯竟然在那一瞬间开始从内而外地解体。无数碎石顺着那一点“空泡”向内坍塌,随后又因为惯性向外迸发,最终像是一场毫无威胁的碎石雨,在秦风的袖袍边落下。
“一寸之内,皆为方寸。”
秦风心中划过这个念头。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简练。每一头石魈扑来,他都只移动一寸。
左移一寸,避开重力压制的中心;
右进一寸,截断石魈气机的流向。
在那十一中名敢死队弟子的眼中,秦风此时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像是一团紫色的烟雾。他并没有在这宽广的乱石阵里奔跑,他只是在那方圆三尺的地界内,通过这种极致的位移,将原本必死的杀局化作了一场有些滑稽的“擦肩而过”。
“他……他根本就没出力。”何彪看得口干舌燥。
他能感觉到,秦风并没有施展什么大威力的法术,甚至连灵压都没有外泄。他就像是一个极其老练的工匠,在拆解着一堆堆由于设计失误而产生的废品。
不多时,十几头石魈已经尽数化为了一地尘土。
秦风走到了黑色方碑——压阵石的面前。
近看这方碑,裂痕已经宽达一掌,内部的地脉灵气流失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阵如哭诉般的哨音。
“何师兄,把镇石给我。”秦风伸出手。
何彪赶忙从背后的特制玉盒中取出那枚拳头大小、通体金黄的镇石,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镇石入手的瞬间,秦风感觉到一股极其暴躁的排斥感。
由于方碑内部的气压已经失衡,这枚被炼制出来的“补丁”很难直接塞进去。若是强行按入,只会引起更大规模的爆炸。
秦风深吸一口气,他将那根紫雷竹横在膝盖上。
他体内的炼气七层灵液,在这一刻,开始像沸腾了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双掌。
他没有看镇石,他看的是方碑裂缝里的那些“纹理”。
这些纹理已经断裂了,像是一根根崩断的琴弦,在混乱中不断抽打着周围的空间。
“接上吧。”
秦风闭上眼,他的感知完全沉入了那漆黑的裂缝中。
他用那紫色的灵液作为“丝线”,一根一根地去捕捉那些断裂的地脉纹理。这活计比他在藏经阁聚墨成文还要难上百倍,因为每一根纹理都带着整座灵台山的重量。
冷汗顺着秦风的鬓角滑落。
他的手指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鲜血刚流出便被周围的燥气蒸干。
但他那一双脚,依旧死死地扎在土里。
《不动如山》的意境被他发挥到了极致。此刻的他,就是方碑的延伸,就是大地的基石。
“嗡——!”
随着最后一根关键纹理被秦风用灵液强行勾连。
原本疯狂外泄的黑烟猛地一滞。
秦风睁开眼,右手抓起镇石,并没有向下按,而是用了他扫地时那种极其柔和的“旋劲”,在那裂缝的最中心轻轻一送。
“啪。”
一声极其清脆且顺滑的声响。
原本格格不入的镇石,竟然在那一瞬间被方碑吞噬了进去。金色的光芒顺着裂缝迅速蔓延,像是在给那狰狞的伤口缝线一般,转瞬间,整块方碑重新归于平整。
一股前所未有的浑厚气息,从地下深处升起。
“当——!”
灵台方寸山的主峰之上,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钟鸣。
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那股粘稠重压,在这方碑稳固之后,瞬间减轻了三分。
阳光穿过破碎的雾气,洒在这一片狼藉的乱石阵中。
秦风扶着黑铁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体内的灵力灵液几乎耗尽,丹田处的旋涡显得有些黯淡,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刚才修复方碑的过程中,他不仅是修复了地脉,他更是借着那个机会,真正触摸到了方寸山那承载了万古道韵的“根”。
他的身体结构,在那种巨大的压力对抗中,完成了一次隐秘的重组。
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变得像这压阵石一样,沉稳且坚韧。
“秦……秦师兄,咱们赢了?”小王颤抖着走过来,看着那恢复如初的方碑,满脸的不敢置信。
秦风笑了笑,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包裹,又重新将那根紫雷竹插回腰间。
“走吧,这里的灰虽然重,但既然扫干净了,就没必要留着了。”
何彪带着剩下的弟子,对着秦风深深行礼。
他们知道,今天若不是这个杂役出身的副领队,他们这十二个人,早就在第一波重力反扑中化作了肉泥。
而在那高空之中。
一直冷眼旁观的那只金色法眼虚影,似乎由于这方碑的稳固,微微闪烁了一下。一股浩大的神识扫过乱石阵,在秦风的身上略作停留。
但也仅仅只是停留而已。
在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祇眼中,这种由于地脉自我修复带来的小插曲,或许只是那个名为“须菩提”的老道士又用了什么不知名的手段。
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浑身血汗、拎着断枪的练气期杂役。
秦风走在回归的小路上。
他感觉到,随着步伐的迈动,体内那几乎干涸的丹田,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重新汇聚灵液。
原本只有一滴的紫色灵液,在不断的衍生。
两滴。
三滴。
……
直到汇聚成了一股微小的泉水。
炼气七层,巅峰。
他知道,距离炼气八层的“五行化生”,也只剩一层窗户纸的厚度了。
而此时,在那遥远的御马监。
那猴子正坐在一匹天马背上,看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南天门,莫名地觉得手痒。
它想起了在后山劈柴的那些日子。
它觉得,这天上的云虽然好看,却远不如秦风教给它的那种“踏在实地”的感觉。
风暴在积蓄,而在这方寸山下。
秦风只是想快点回到藏经阁,去烧一壶水,洗一洗这满身的石屑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