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二层,在方寸山成千上万的弟子中,微弱得像是一粒落入深潭的尘埃。
但对于秦风而言,当体内的那丝灵气由“针”化作“流”的时候,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的呈现方式发生了微妙的质变。
这种质变并不体现在力量的暴涨,而是一种“分辨率”的提高。
清晨,秦风站在藏经阁二楼的露台上。远处的云海不再是一团模糊的白影,他能看到云气流转时,因为山风阻挡而产生的细微涡流;他能听到脚下寒玉竹片在吸收了清晨第一缕阳光后,内部纤维因为受热膨胀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他拿起扫帚,走进了二楼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由于经年累月受潮而显得有些破败的竹简。这些竹简大多是早年间一些散修或是小门派送来的贡礼,因为品级太低,又没法像正式经文那样受到阵法保护,便在这阴暗处慢慢腐朽。
秦风蹲下身,伸出手。他的指尖在触碰到一卷名为《寒水引》的残破竹简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冷。
一种极其突兀、不属于这方寸山温润灵气的冷意,顺着竹简的边缘,试图钻进他的指甲缝。
这股冷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去感悟,只会将其当做清晨的一丝寒凉。但秦风现在对“纹理”和“气息”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他感觉到这股寒气在竹简的纤维里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晶体状。
它不是自然生成的。
秦风没有收回手,而是缓缓运转体内那刚刚形成的一丝细流,将其汇聚在指尖。
他并没有去对抗这股寒气,而是像他扫地时那样,用自己的灵气轻轻地包裹住对方,尝试着去理解它的“脾气”。
“嗡——”
脑海中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颤鸣。
在秦风的感知里,这卷竹简内部仿佛隐藏着一个极细小的缝隙,那寒气便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他顺着寒气的源头看去,发现那是一行模糊不清的墨迹,写的是:“上善若水,水之极,则为冰。”
这一行字,在这些讲究“引火”、“御风”的仙家功法中,显得极为平庸且毫无新意。
但秦风盯着看了很久。
他发现这行字的笔画,每一笔落下的力度都极其惊人,甚至将竹简的纤维结构彻底破坏,从而形成了一个微观上的“死结”。这寒气,便是由于灵气在这个死结里长年累月地无法散去,凝结而成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风心中了然。他取出一块柔软的干布,并没有直接擦拭,而是用灵气在布面上震荡出一种高频率的波纹,然后轻轻贴了上去。
这是他从劈柴时“震木”的技巧中悟出来的法子。
随着干布的覆盖,那股顽固的寒气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在竹简内部崩解。
“咔……咔……”
细微的冰晶碎裂声响起,一缕白色的雾气顺着竹简的末端逸散而出,消散在空气中。原本已经因为受潮而变得酥软的竹简,竟然在这股寒气散去后,重新焕发出一种如玉般的青色。
“这又是何苦。”
门后,静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秦风转过头,见静老正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泥壶,缓步走来。
“长老。”秦风行了一礼。
静老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那卷被秦风“医”好的竹简,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三千年前,一位主修冰系的客卿长老留下的。”静老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倒了一杯热茶,“他临终前心有不平,觉得这世间的修行者只知求快、求烈,却不知求稳、求冷。他在这些残卷里留下了一丝‘冰种’,本意是待有缘人去继承他的道,结果……”
静老呵呵一笑,有些讽刺地摇了摇头:“结果这三千年来,无数自诩天才的内门弟子来这儿翻阅,都被这冷意激得收了手,没人愿意在这些垃圾上花时间。倒是你,把它给‘化’了。”
“弟子不懂什么继承。”秦风老实回答,“只是觉得这冷气占着位置,让竹简容易烂,便顺手清理了。”
静老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秦风一眼。
“顺手清理……好一个顺手清理。”
静老抿了一口茶,指着那堆旧简道:“那里面像这样的‘垃圾’还有不少。既然你有这顺手的闲情,便慢慢清理吧。若是哪天觉得自己身体被冻僵了,记得去后山的温泉泡一泡。”
“是。”
秦风应了下来。对他来说,清理这些带“病”的旧简,远比扫地要有趣得多。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风几乎长在了藏经阁二楼的角落里。
他遇到过带火气的残简,那是执念过深留下的灼痕;遇到过带雷意的断页,那是推演失败后残留的暴戾。
每一次清理,对秦风来说都是一场微观层面的“博弈”。
他的动作越来越稳,对灵气的控制也精细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体内的炼气二层灵力,虽然没有在量上增加多少,但在这种反复的磨练中,变得如同水银一般沉重、凝练。
这一天,孙悟空又来了。
它显得有些狼狈,头上的金箍(此时还是祖师赐下的紧箍咒)还未戴上,但它的神情却比以前严肃了许多。
“秦风,俺这些日子在练‘七十二变’,可总变不像。”孙悟空蹲在秦风对面,看着他手里正清理的一张破纸,“俺变棵树,被风一吹就散了;俺变块石头,一摸就是软的。祖师说俺心不静,可俺觉得俺已经够静了。”
秦风停下手中的动作,指了看窗外的一株松树。
“悟空,你看那棵松树,你觉得它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悟空挠了挠头:“根?叶?还是那股子扎人的劲儿?”
“我觉得是它的纹理。”秦风平和地说道,“每一棵树受风的方向不一样,它的纹路就有细微的区别。你变树的时候,若只变了一个样子,却没有变它的心,那它终究只是个壳子。”
说着,秦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孙悟空面前虚晃了一下。
“就像我扫地,我扫的不是地,而是地上的起伏。你变物,不能只求像,要得求真。”
孙悟空盯着秦风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眸子忽然爆发出一团夺目的精芒。
“求真……变它的心……”
它猛地跳到半空,在空中一个翻滚。
“变!”
一阵轻烟过后,地板上竟然真的多出了一张和秦风手里一模一样的残旧废纸。连纸张边缘那种因为受潮而产生的泛黄、由于秦风清理而留下的极细微的擦痕,都一模一样。
秦风伸手摸了摸。
凉的,带着纸张特有的纤维感。
“像。”秦风评价道。
那张纸猛地一跳,变回了孙悟空的样子。它兴奋得绕着书架连翻了几个跟头,发出一阵阵尖利的笑声。
“哈哈!明白了!俺老孙明白了!秦风,你真是俺的福星!”
孙悟空风风火火地冲出了藏经阁,显然是去向祖师复命了。
秦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笑了笑,重新拿起了扫帚。
他并没有觉得指点孙悟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不过是他每天在这些残破物件中摸索出来的、最基础的常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阁楼顶层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是须菩提祖师的声音。
“因果流转,竟在这一柄扫帚之间。这孩子……到底是何来历?”
那声音太细,甚至没能引起空气的一丝震动,便消失在了漫长的时光里。
秦风并不关心祖师在想什么。
他感觉到,由于这一个月对各种残余灵气的清理,他体内的那一丝细流,似乎已经快要汇聚成一处小小的“深潭”了。
那是炼气三层的门槛。
在方寸山,炼气三层意味着可以正式学习一门基础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