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的空气彻底变了。
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刻,秦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潮湿的重压从天而降。这种重压并不直接作用于肉身,而是渗透进了每一丝游离的灵气中。
天庭的“天威律令”已经生效了。
在秦风的感官里,原本轻盈灵动的灵气此时像是被灌了铅,变得异常粘稠且充满攻击性。寻常弟子在运转功法时,会发现原本温顺的灵力开始剧烈摩擦经脉,发出阵阵如火烧般的灼痛。
陆修紧跟在秦风身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体内的液态灵力在律令的压制下,运行速度比平时慢了三成。
“师弟,这便是‘天威’吗?”陆修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抹难言的艰涩。
“这不是天威,这是改了规矩。”
秦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的一片落叶。
落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随风飘荡,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坠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天庭的神将动用了法宝,强行修改了这一方天地的‘重力’与‘阻力’。”秦风轻声解释道,“在他们的律令里,风不再是助力,而是阻碍;火不再是热量,而是重负。我们习惯的法术逻辑,在这一刻已经失效了。”
陆修听得心惊胆战。这种修改世界规则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方寸山道法的认知。
“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前山。”秦风看向那道已经被金光法眼彻底笼罩的山门,“这里的地基在晃,若是不理顺,整座方寸山会被这律令生生压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逐渐变得沉重的山路行进。
一路上,随处可见跌坐在地、神情痛苦的弟子。有的弟子由于强行运转剑气,结果剑气在离体的一瞬间被律令“压碎”,反噬的力量将他们自己的手指震成了烂泥。
“救……救命……”
在通往演武场的拐角处,一名外门弟子正被一团紊乱的火光包裹。那是他原本想要施展的“引火术”,但在天威律令下,火焰不再向外喷射,而是像沉重的岩浆一样粘在了他的身上,不断向下渗透。
陆修见状,正要上前用法力强行剥离,却被秦风伸手拦住了。
“你的水系法术现在重如千斤,你这一掌下去,会直接拍碎他的心脉。”
秦风走上前,并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那团粘稠的火光上方轻轻一按。
“嗡——”
秦风体内的炼气六层旋涡核心剧烈旋转起来。他并没有试图去扑灭火,而是顺着律令修改后的那个“沉重”的方向,将自己的灵力化作无数个微小的、反向旋转的齿轮。
这就好比在一个极重的磨盘下面,塞进了无数颗圆润的滚珠。
那团粘稠的火焰在秦风的指力引导下,竟然顺着那股向下的重力,主动从弟子的皮肤上“滑”了下来,跌落在青石板上,将石板烧出了一个深坑,却没能再伤到那名弟子分毫。
“多……多谢秦师兄……”那名弟子死里逃生,虚弱地瘫软在地。
陆修在后方看得目眩神迷。
他发现秦风处理这些突发状况时,从不去对抗律令,而是利用律令。既然你要重,那我就给你一个滑梯,让你重重地摔在地上,而不是压在人身上。
“走吧。”
秦风没有停留,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冷冽。
当他们来到前山广场时,眼前的景象更显惨烈。
三名身披金甲、身高数丈的虚影正立在半空。那是天庭派来的“监察神将”的法相。他们手里各持一卷暗金色的谕令,口中不断吟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每一声经文落下,方寸山的青色护山大阵就会暗淡一分。
而广场中央,数十名以张烈为首的激进弟子,正跪在那金甲虚影下方,口中喊着“清理门户、平息天怒”的口号。
“执事长老!求您开启内门,交出秦风与那妖猴的关系人,以免我方寸山道统毁于一旦啊!”张烈虽然少了一只手,但此时却叫得最欢。
执事长老站在大殿台阶上,面沉如水。他身后的几名传功长老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要全力维持阵法,不敢轻易出手。
秦风走入了广场。
他的出现,让嘈杂的现场瞬间静了一下。
“秦风!你竟然还敢出来!”张烈像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指着秦风尖叫道,“神将在上!此子便是那妖猴的同谋,曾在后山私相授受,坏我师门风气!”
半空中的一名金甲神将微微垂眸。
那巨大的金色竖瞳在秦风身上扫过,带起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压。
“炼气六层?蝼蚁之辈,竟也能动摇因果?”
神将的声音如同雷鸣,震得广场上的白玉围栏纷纷爆裂。
秦风抬起头,直视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他的腰杆挺得很直,那种由于常年清扫、挑水而磨练出来的坚韧骨架,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承载力。
“神将口中的因果,我不懂。”
秦风的声音不大,却在律令笼罩的沉闷空气中传得很远。
“我只知道,这山上的灰,该扫了。”
秦风解开了腰间的紫雷竹。
他没有对准天上的神将,而是弯下腰,将紫雷竹的尖端,轻轻插入了白玉广场的正中心。
那里,是大阵的一个关键节点,也是律令压制最重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执事长老惊呼。
秦风没有回答。
他体内的炼气六层核心已经运转到了极限。那团星云状的灵力开始疯狂坍缩,最终在那金色雷液的引导下,化作了一道极细、极亮的紫金色光束。
“破。”
秦风轻喝一声。
他这一击,不是为了破坏。他是利用紫雷竹中蕴含的空间属性,在这一方被律令“压实”的空间里,强行钻出了一个小小的、可以通气的“孔眼”。
“咻——”
一股积压已久的灵气,顺着这个孔眼疯狂地向上喷涌。
就像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原本沉重的律令压迫,在这一瞬间被这股向上的喷涌力道给顶开了一道缝隙。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从大阵深处传来。
原本暗淡的青色光幕,在这一刻竟然重新焕发出了夺目的华彩。由于这个“孔眼”的存在,方寸山的弟子们突然感觉到,周围那股粘稠的压力减轻了。
“就是现在!”陆修反应最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重力的恢复,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一抹冰蓝色的剑光划破长空,由于不再受律令干扰,这一剑的威力比平日里还要大上三分。
“放肆!”
金甲神将怒了。他没料到,一个炼气期的小卒子,竟然能用这种极其刁钻的办法,干扰到天庭的律令。
神将抬起巨大的金色手掌,对着秦风当头拍下。
那一掌,遮天蔽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秦风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修为,躲也躲不掉。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在那只巨掌离他头顶仅剩数丈时,藏经阁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咳嗽声。
“神将大人,火气太旺,容易烧坏了这方寸山的草木啊。”
声音未落,一道由无数竹篾组成的残影,从后山激射而来,稳稳地托住了那只巨大的金色手掌。
是静老的扫帚。
那把被秦风扎过、用蚕丝缠绕的旧扫帚,此刻在半空中散发出一种柔和却坚韧的白光。任凭神将如何发力,那扫帚就像是长在大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须菩提的门人,果然个个古怪。”
神将冷哼一声,却也顺势收回了手。他们今日只是来“施压”和“侦查”,在没得到上方正式的讨伐令之前,还不愿和方寸山的高层发生死斗。
“三个月。”
神将冰冷的声音响彻云霄,“三月之后,若是那妖猴不归位受洗,这方寸山,便随他一起从三界除名吧。”
金甲虚影缓缓消散。
漫天的律令重压随之退去,阳光重新洒在狼藉的广场上。
秦风收起紫雷竹,看着那有些弯曲的竹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扫,毁了三年的清静。”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依旧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张烈等人。
张烈此时看着秦风,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恨意,只剩下一种对未知力量的彻底恐惧。
“秦风……”执事长老走下台阶,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刚才那一手,是谁教你的?”
秦风再次变回了那个木讷的样子。
“扫地扫多了,总能找到些透气的地缝。”
他不再解释,拎起紫雷竹,对着陆修微微点头,随即转身向后山走去。
山风再次吹起。
虽然天兵暂时退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大雨前的最后一次宁静。
而秦风很清楚,刚才那一钻,已经让他体内的炼气六层修为彻底圆满。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奖励,也不是赞扬。
他需要回去,看看那一堆被律令压碎了的陈年旧卷。毕竟,那些经书若是没人理顺,到了明天,墨迹就要散了。
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