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方寸山,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与松针交织的清香。藏经阁二楼由于临近山壁,湿气依旧重,寒玉竹片铺就的地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秦风今日没再拿着扫帚,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打。
他的面前,整齐地码放着三叠半尺厚的青石板。这些石板被称为“法术拓片”,是历代弟子在感悟功法时,为了记录那一瞬间的灵感,用灵力在石板上刻画下的痕迹。
大部分拓片随着时间的流逝,其内部蕴含的灵韵早已消散,沦为了一堆废石。静老让他做的,是把这些拓片上的陈年老灰清理掉,并按其残留的属性——金、木、水、火、土——进行归类。
“归类的时候,别用手直接摸刻痕。”静老临走前,坐在摇椅上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有些老家伙手重,留下的东西,至今还没凉透。”
秦风应了一声。
他盘膝坐在石板前,先是取出一块质地柔软的羊毛毡,轻轻拂去石板表层的浮灰。
当他的手拨开第三叠拓片的最底下一块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块石板比其他的都要薄,颜色呈一种深沉的铁青色。石板中央只有一道极其微小的划痕,约莫一寸长,细得像是一根掉落在石上的银发。
当羊毛毡擦过这道划痕的瞬间,秦风感觉到一股极其尖锐、如同针刺般的冷意,瞬间穿透了羊毛毡,直逼他的指尖。
他下意识地手指微蜷。
“嘶——”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
秦风低头一看,自己灰色短打的袖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平滑如镜的缺口。那缺口约莫一寸宽,边缘没有一丝毛刺,就像是被世间最锋利的裁纸刀瞬间裁开。
而那道“银发”般的划痕,依旧静静地躺在石板中心,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动静。
秦风放下羊毛毡,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这不是法术。
他在这一寸长的痕迹里,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的波动。正如静老所说,这东西已经“凉透”了。但这道痕迹本身,似乎改变了石板那一处的“理”。
就好像那里的空间不再是平整的,而是变成了一个极薄、极利的刃口。
秦风体内的炼气三层灵力缓缓流动,汇聚到双眼。在这一刻,由于灵气的加持,他的视野变得极其宏大且微观。
他看到那道划痕其实是由无数个极小的、近乎重叠的切面组成的。留下这道痕迹的人,并不是用蛮力划开了石板,而是用一种极高频率的震动,在石板的微观结构上制造了一次连连锁反应般的“崩塌”。
“原来,快到极致,就是不动。”
秦风低声自语。
他没有试图去模仿这道剑意。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去模仿这种层级的力量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感兴趣的是,如何才能清扫掉这道划痕里积攒了数百年的沉垢,而不被它伤到。
他取出那把修整过的细篾扫帚。
他并没有直接清扫,而是将体内那一丝如金属般凝练的灵力,灌注在其中一根最细的竹篾尖端。
随后,他开始让这根竹篾震动起来。
这种震动极难控制,需要对肌肉和灵力有着近乎严苛的平衡感。秦风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他的手臂肌肉在微微颤抖,但竹篾的顶端却在他的控制下,达成了一个与石板划痕频率相近的共鸣。
“嗡——”
竹篾尖端探入了那道一寸长的划痕。
在那一瞬间,秦风感觉到自己仿佛握住了一把能够切开空间的钥匙。划痕里那些细微的、由于时间流逝而凝固的黑色尘垢,在这股共鸣的力量下,纷纷崩解为最原始的粉末。
他顺着划痕的走向,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行走,稍微偏一分,那道残留的剑气就会顺着扫帚篾条反噬回来,将他的手指绞碎。
半个时辰过去。
秦风终于收回了扫帚。他长舒一口气,此时那道一寸长的划痕已经变得晶莹剔透,在微弱的烛火下,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感。
“有趣。”
身后传来一声轻赞。
不知何时,静老已经站在了秦风身后。他看着那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铁青石板,眼神中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诧异。
“这是‘一寸剑光’,是五百年前后山一位疯了的剑修留下的。那疯子临死前说,天下剑法皆是虚妄,唯有这一寸是真的。”静老走上前,弯腰看着那道痕迹,“以前也有弟子想清理这块拓片,结果坏了三把法宝级的刷子,还没能把里面的陈灰清出来。你倒是用一根竹篾就办到了。”
“弟子只是觉得,它的频率很快,我只要比它快一点点,它就伤不到我。”秦风擦了擦汗,平淡地回答。
静老沉默了。
“快一点点……”他喃喃自语,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在那些金丹、元神眼里,这叫‘洞察本源’。但在你眼里,居然只是‘快一点点’。秦风,你这颗心,若是放在五百年前,那疯子恐怕会拉着你结拜。”
秦风笑了笑,没接话,继续低头归类剩下的拓片。
就在这时,二楼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灵的脚步声。
孙悟空进来了。它最近显得有些神思恍惚,也不去翻那些华丽的神通典籍,而是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游荡。
当它看到秦风手里那块铁青石板时,那双金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秦风,你手里那玩意儿……刺眼。”孙悟空走过来,抓了抓脸上的绒毛,显得有些不安。
“是吗?”秦风把石板递给它,“你看看。”
孙悟空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石板,原本安静的划痕忽然爆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鸣。
“嗖!”
孙悟空的一撮鬓毛毫无征兆地断裂,飘落在地。
“好家伙!”孙悟空不仅没怕,反而兴奋地跳了起来,绕着石板转了三圈,“这玩意儿够劲!比那些喷火吐水的法术硬实多了!”
它蹲在秦风对面,目光炯炯地盯着那道划痕。
“秦风,这东西怎么练?俺也想弄出一道这么硬的劲儿来!”
秦风看了看它,又看了看石板。
“悟空,你以前打架,是用棍子砸吗?”
“那是自然,一棍下去,山崩地裂!”
“那那是砸。砸,是力在找物。这石板里的痕迹,是物在找隙。”秦风指着石板,“它不是在砍石板,它是在找石板里本来就有的缝隙,然后挤进去。你若想练,不如先去后山,看看那些被雷劈开的木头,为什么裂缝总是弯弯曲曲的。”
孙悟空愣住了。它那聪慧到近乎妖孽的大脑飞速运转。
“顺着缝隙挤进去……”它喃婪自语,随即眼中金光大盛,“俺老孙懂了!俺以前变那些花鸟鱼虫,总觉得外面像,里面空。俺若是能变出它们骨头里的缝隙,那俺就是真的了!”
孙悟空对着秦风抱了抱拳,二话不说,直接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化作一道金光冲向后山。
静老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你这哪是在扫地,你这是在育猴啊。”静老苦笑着摇头,“祖师教了它几年,它都还没摸到‘本真’的边,你倒好,一句话就让它悟了。”
“我只是扫地的。”秦风低头看着最后一叠拓片,“有些道理,扫地的时候想得最清楚。”
入夜。
秦风回到耳房。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因为白天的极限控制,变得更加沉稳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
他在虚空中,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动用多少灵力。但他感觉到,空气在指尖划过的时候,不再是阻力,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台阶”的东西。
虽然他还没能做到在那石板上留下一寸痕迹,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靠近那个名为“真实”的门槛。
在这个充满了神佛、妖怪、长生、权谋的世界里。
秦风并不急着去飞天遁地。
他觉得,如果能把每一寸空气的阻力都摸透,那这天下,便没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而此时,在灵台方寸山的主殿内。
须菩提祖师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藏经阁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扫地三年,心如止水。此子……若是不夭折,这西游棋局,怕是要多出一个谁也算不透的卒子了。”
秦风并不知道祖师的感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的是:明天得去跟执事长老申请,能不能发一把新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