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山外
淮安漫无目的的行走在这片仙气盎然的九霓天界，瞧着在衣袖间延绵不绝的仙雾，他眼底缓缓翻涌起暗沉的波涛……
耳畔突然响起轰隆的雷电声，淮安疑惑的抬眸，只见远处的紫电在黑云间肆虐，巨大的锁链横穿之间，四周漂浮的陨石将此地围成一个圆形。
诛仙台？淮安神色一愣，自己怎么走到这儿了。
他微微浮向黑云，瞧着那在云雾间泛着冷光的铁链，他心口赫然窒息……
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他甩了甩头，波光碎影间，只见一红裳女子款款而来，面如霜雪，细腰摇曳，微风拂起她额间几缕青丝，露出双毫无光泽的铅灰色瞳眸来。
“这不是刺杀帝神的那个女仙吗？她怎么来了？”诛仙台不知何时而来的新仙们诧异的开口。
只见红衣女子缓缓飘浮而来，她就那样伫在诛仙台前，静默的看着被冷光的铁链栓住的男子，双手带着不可见的颤抖。
注视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神袛，淮安一时愣了神，只见贯穿黑云的铁链微微动了动，满身血迹的男子缓缓抬起头，狭长的眸在看见来者何人时，突然一松“不是我……”
“我知道。”女子颤巍巍的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她微微抚上眼前之人的面庞，声音微凉而透着无力。
“被信赖的哥哥冠上弑父的罪名，一定很委屈吧。”
感受着从脸颊上传来的冰凉，男子张了张嘴。那一刻，他眸底的嗔恨之念不在那么沸腾，他甘愿被她扔下诛仙台。
因为在这个证据确凿的谋杀上，还能相信自己的，只有她了……
“一定要活着啊。”女子苦涩的垂下凤眸，鬓间青丝随着风，拂上男子的面容，仿佛不愿让他陨落般。
“咔擦…”一声，沉重的铁链从男子四肢断开。
看着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女子的脸颊缓缓滑落在男子唇边，微凉而又苦涩…
狰狞的雷电依旧在黑云间咆哮，刺目的电光如同猛兽般吞淹没了男子越来越小的身影。
空中逐渐弥漫起浓烈的梅花香，带着深沉的悲伤气味，感染着万物。
肆虐的雷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在坠落的身影之上，轰隆声此起彼伏，头顶翻涌的黑云压得此地一片阴霾。
男子发光的灵魂碎在无垠的黑暗中，仿佛即将在黑夜中消散的荧光，他突然捏紧双手，一道金光悄然的从他手心覆盖上身体……
“你怎么在这诛仙台愣了神，快快下来，这可是个危险的地方。”身着青白官服的仙侍伫立在诛仙台之外，满脸惊慌的看着黑云之上的身影。
似乎是听见他的声音，淮安眼前的景象突然破碎，黑压压的乌云依旧如往常般涌动，似乎刚才之景只是幻觉。
淮安微微敛眸，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他诧异的看着在手指尖晶莹的泪珠，步子一动，紫色的华裳随着剧烈的风不断波动，他微微浮动下来“小仙第一次上天界，不知路途，实在抱歉。”
“没伤着便好。”仙侍拂了拂自己的心口“我还以为你要跳下去呢，吓死我了。”
“怎会，这诛仙台可是诛杀坠仙之地，小仙就算再不想活，也不会侮辱了自己的仙骨。”淮安将手指背在身后，缓缓弯起眸子。
“你在哪里当差啊，怎么第一次上天竟没人带领。”
“小仙是绿曲庄的地仙，位分低微，自然不敢麻烦其他仙袛。”淮安摸了摸鼻尖，面露窘迫之意。
“真是不巧，若不是我今日当差，一定会带你去逛逛天界的美景。”仙侍为难的摸了摸头，满脸同情的看着淮安。
“延空，好了吗，一会仙长看见我们当差时乱跑，又要责怪。”远处一位衣着颜色与他相同的仙侍蹙着眉头望着他。
“来了来了。”他对着仙侍大声的回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转身将一枚白玉递给淮安“仙友，我得去当差了，这是枚上好的白脂玉，你可以用它换张九霓仙宫的图纸，祝你一切顺利，我先告辞了。”
“小仙谢过仙友，慢走。”淮安作揖，瞧着慌慌张张离去的仙侍，他摸了摸手中的白玉，不禁垂眸一笑。
被打断了思绪，刚才之景再未出现过了，瞧着这九重天上的云舒云卷，淮安停留片刻，也逐渐向远方飞去。
水神？他眼神突然定格于某处，诧异的眯了眯。水神这鬼鬼祟祟的是要去哪儿啊？
见付殷步伐走的极快，淮安身体快于意识的跟了上去，只是这九霓天宫的仙阁长的几乎一样，他跟的着实有些吃力。
见付殷敛步，淮安急忙侧身躲了起来，只见前者浮尘一挥，眼前的仙阁忽然扭曲虚化起来。
幻境？这水神在天界还搞这种东西，里面的东西是有多见不得人。
淮安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在他疑惑之际，付殷早已直直的往褪去幻术的竹林里飞去了。淮安连忙收敛的思绪，紧跟上去。
两条白光一前一后，快速的穿梭在绿茵的竹林里。
几番曲折后，付殷终于停下步子。
竹叶将光影切成碎片，打在他的身上，让人看上去有些落寞，淮安不解他身上突然涌出的悲伤气息，只能疑惑的跟着他，缓缓向前。
这片竹林走到尽头，便出现一潭玉池，芳草青碧，翠竹如海，苍黛凝重，仿佛这是一幅硕大的写意画，光从天际垂下，使得竹海似隐似现，池水似凝似流。
云雾笼罩着仙池，一女娥浸在仙池里，发流散如瀑，粉腻如雪，即使离得如此远，淮安也能从那女娥身上感受到静逸的气息。
呦吼，水神金屋藏娇啊。躲在暗处的淮安脸上扬起越来越变态的笑容。
他在脑海里脑补着一场场大戏，直到水神深沉的一句‘小吟’，让他突然剧终。
小吟？！什么鬼？！
淮安猛地抬起头，难不成这就是浸泡子吟仙体的地方？
他见付殷一步步往梅子吟浸泡的地方走去，着急的只想把他拽回来，这变态，他想干嘛？
“小吟，你有些话，我只能如此和你说，”付殷缓缓倚靠上梅子吟身边的仙石，他眸子暗沉无光，仿佛一潭死水“我有时真怕你听见了，可是我又怕你听不见。”
“你已经不是神了，虽然我一直不愿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抛去以前的神衔之外，如今的你，不过是一个弱到极致的魂魄。可是小吟啊，你不该如此的，你曾一度是天界辉煌的象征，那么神圣的你，怎么甘心趋于撵步，困在这片药池里，动弹不得啊。”
远处的淮安听不清楚付殷在说些什么，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太扎眼了，绰约仙境再配上两人的绝世容颜，几乎般配的可怕。
不行，这个变态，居然对自己的师妹藏着这种心思，我一定要去揭穿他。
咔嚓一声，淮安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断在手里的竹子，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苍天作证，他刚才真的只是碰了一下，这竹子怎么断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仙境的雾气在这一刻突然加深，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烈的药草味，倚靠在仙石上的付殷身影一残，瞬间到了淮安面前。
“你！”他愤怒的盯着淮安，胸口几番涌动，半晌才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淮安仙果然不一般，能跟到这里不说，居然还破了我的幻境。”
鬼知道你下的幻境一层接着一层的，淮安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不过他的面上还是挂着一贯的笑容“水神恕罪，小仙不是故意的。”
眼前的雾越来越浓稠，淮安不禁用手挥了挥，怪不得绿曲庄那次的雾气会这么浓，原来都是从这儿带的。
“若不是小吟交代了，我真想把你扔出天界。”付殷眯起的眸子几乎冷至零点，他双手结印，眉心符文金光一闪，眼前的浓雾便缓缓散开。
棕褐色的池水首先裸露在淮安的眸中。
该如何形容这片残败之地，满地枯黄成冢，时间像重叠的河底沉沙般凝固在这片池面上，将一切都包裹的异常悲怆和凄凉。
这儿早已没有了刚才的绰约仙气，尘埃满地，往里看，万物早以败暮。
淮安能看见的唯一的绿，便是手里的竹节了，就像是这片大地对生最后的欲望，稍有不慎，便会坠落于这枯枝败叶间，堆积成冢。
“你也看到了，这具风霜撕咬的身体被泡在药池里整整两千年，在褪去幻化出来的美景后，余下的只有这张风鬟霜鬓的脸。”付殷别开眸子，不愿去看药池。
药池里被泡得发皱的肉体，泛着死白的颜色，一动不动的浸在棕褐色的池水中，让淮安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两千年间，她都要忍受着魂魄灼烧和仙骨催生的双重折磨，你知道这该是如何言表的痛苦和孤独吗。
那个凡人他凭什么，在天界看来，他不过是和小吟相处了几天而已，几天的时间，小吟就要为了他放弃一切，变得不神不鬼。”
付殷背着淮安，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淮安依旧能从他平稳的声线中听出悲伤的气息“她辛辛苦苦修炼了上千年啊，到最后居然都浪费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身上，真是，太愚蠢了。”
“她一点也不愚蠢。”淮安咬牙。
那个凡人也许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凡人，但梅子吟每每谈及时，眼底都会泛起光。
那是她对生最后一点踯躅了，如果连那个凡人都要舍弃，她的眼底怕是再也不会泛起光亮。